〔愛爾蘭〕 葉芝

長時間沉默以后講話了；對，

別一些情侶疏遠了或者作古，

燈罩掩藏了并不友好的光輝，

窗簾擋住了并不友好的夜幕，

我們正好議論了又重新議論

藝術和詩歌這個至高的題旨：

身體的衰老是智慧，年紀輕輕，

我們當時相愛而實在無知。

(卞之琳 譯)

詩篇吟詠一對默默心心相印的情侶，長期分離后而重新相聚的動人情景，來表達詩人關于愛情，關于生命，關于永恒的思想和情感。詩人結合自己的痛苦經(jīng)歷，抒發(fā)感慨，親切地告誡人們要珍惜轉(zhuǎn)瞬即逝的青春歲月，要勇敢地去表達去爭取那完全可能屬于自己的愛情，不要重蹈前人悔恨已晚的復轍。

詩篇的首句“長時間沉默以后講話了”，就給人一種深沉感，意味著兩位當年的情侶本來應該早就講話而沒有講話，他們在默默地沉寂了多少年之后，當他們都已鬢發(fā)斑白兩頰深陷以后，他們才彼此講出了埋藏心中多年的話語。次句說雙方各自的戀人或友人，有的已經(jīng)遠離，有的已經(jīng)逝去，再也沒有煩擾他們內(nèi)心深處的秘密。三四兩句接著說，只是在這孤獨寂寞的晚年，他們才能夠呆在一間昏暗的屋子里，暢談人類最富于魅力的完美境界即“藝術和詩”。葉芝認為人類存在的問題，不能完全通過科學來解決，必須由一些不同于科學的門類加以解決，藝術和詩就可以起到這樣的重要作用，所以葉芝稱它是“至高的題旨”。這個至高的題旨當然涉及愛、生命和永恒的人類普遍問題。只有在這時，這一對心心相印的雙方，才說出了各自深藏心中多年的愛，他們追悔莫及。年紀輕輕相愛卻無知，逝去的青春和愛情不能返回，留下的只有衰老和智慧，而可以把它們統(tǒng)一起來，把它們的缺陷彌補起來，只有憑借藝術和詩。只有藝術和詩，才能將衰老與青春、智慧與無知、生與死、愛與怨、暫短與永恒連接起來，統(tǒng)一起來，平衡起來。因此，這一對重逢的情侶才能夠在“長時間沉默以后”，講出了心心相印的話語，講出了懊悔、智慧與永恒。因此，他們才能夠脫離那些不友好的歲月和不友好的煩惱，重新相會在一起。這使他們失去的愛情和衰老的身體，得到安慰。年輕時相愛無知，得到年老智慧的補充與整合，于是，愛轉(zhuǎn)化為永恒。

這首詩歌不僅告誡我們要珍惜青春和爭得愛情，而且提出了如何使得青春與衰老、無知與智慧、愛與恨得到整合統(tǒng)一的至高而永恒的題旨。這是詩篇后四句的內(nèi)容，也是全詩的主題所在。

長時間沉默以后……這是一個戲劇性懸念的開頭。這一句話必然引起讀者的關注，要問一個為什么？ 人物是誰？他們?yōu)槭裁闯聊?，而且是長時間的沉默？這樣的開頭，對讀者具有沖擊力。接著就描寫戲劇人物登場，一對應該相愛而沒有相愛的男女情侶，今日偶然相逢，他們談古論今，回憶過去。于是，這一首戲劇性小詩就以倒敘的方式，敘述他們過去相處的歲月，他們曾經(jīng)相愛卻相互渾然不知，他們都有了各自的戀人和朋友，卻都不是他們傾心相愛的知心對象。他們本來以為只不過是少年的癡情和空想，卻原來相互傾慕默默相愛竟被自己錯過，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追回。這悉心地相會竟變成霹靂般的電擊，他們之間又一次出現(xiàn)了長時間的沉默，這一次沉默中蘊含著多少語言難以表達的豐富感情和復雜心理！給予讀者長長的想象與再創(chuàng)造的余地，顯示了詩人高度的藝術技巧。兩個戲劇人物最后論及詩與藝術的至高題旨，劇情又由高潮而至尾聲，奇妙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