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一聯(lián)，神來之筆，借蟬寓意，詩旨深矣。(王承治《評注唐詩讀本》卷三)

【詩例】

蟬

李商隱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

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

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

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

【解析】

在中國古典詩歌中，詠蟬之作可謂多矣，如駱賓王《秋蟬》、白居易《答夢得聞蟬見寄》、劉禹錫《酬令狐楚相公新蟬見寄》、姚合《聞蟬寄賈島》、于武陵《客中聞早蟬》、羅鄴《蟬》、陸游《秋日聞蟬》、高啟《賦得蟬送別》等等，然前人稱道最多的，是李商隱的這首詠蟬詩。范大士曾云：“爐錘極妙，此題更無敵手?！?(《歷代詩發(fā)》) 可見評價之高。

作詩須講比興，因為比興乃是 “詩學(xué)之正源，法度之準(zhǔn)則” (楊載《詩法家數(shù)》)。朱自清曾在《詩言志辨》中將詩之比興概括為四種：“詠史，以古比今；游仙，以仙比俗；艷情，以男女比主臣；詠物，以物比人?！毕s，是自然界的一種生物，它棲居高枝，含氣飲露，發(fā)聲凄切，生命倏忽，故歷來被視作品格高潔而命途多舛者的象征，如曹植就曾形容它“聲噭噭而彌厲兮，似貞士之介心”(《蟬賦》)。此詩正是以物比人，借詠蟬而言心志、抒情懷。

前四句“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乃托蟬自況。蟬潛蛻棄穢，幽潔自好，寄身高枝，以餐風(fēng)飲露為生，故終難飽腹。它不時以悲切的長吟來表達自己的怨恨，然亦只是“徒勞” “費聲”而已。時至五更，蟬聲漸漸稀弱，猶將斷絕，而碧樹青青，默然無語，毫不動情。詩人對蟬作如此的描繪，無疑是為了寄托自己的身世遭遇。蟬居高而難飽，正象征著詩人志行高潔而受人冷落、窮困潦倒的處境。他為自己的不幸呼喊過，希望獲得些許援助，結(jié)果卻是徒費口舌?！昂拶M聲”之“恨”字，便可想見詩人悲憤難已的心情?！拔甯栌麛唷迸c “一樹碧無情”的對比，進一層表現(xiàn)出詩人心中的怨恨，使讀者真切感受到其所處現(xiàn)實環(huán)境的冷酷。

后四句“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乃直抒己意?！肮＊q泛”是一個典故，《戰(zhàn)國策·齊策》載，土偶人對桃梗(桃木人)曰：“今子?xùn)|國之桃梗也，刻削子以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則子漂漂者將何如耳？”此處借來形容自己的四方漂泊。雖官卑職微，卻羈游不定；雖故里已荒，卻欲歸不能，在如此境遇之中，詩人聽到寒蟬嘶鳴，不能不引起強烈的共鳴，因此于末聯(lián)感激蟬的“相警”，并點明正意： 我與你一樣，生活也是清貧如洗啊。

王承治在《評注唐詩讀本》中指出：“三四一聯(lián)，神來之筆，借蟬寓意，詩旨深矣?！贝_實，細玩全詩，覺三四句最為神妙。所謂“神來之筆”，其一在于得物之神。作為一首詠物詩，無論詩人寓托如何豐富的情感，首先總要表現(xiàn)出物的某方面的特征。而要表現(xiàn)出這種特征，就要求詩人以敏銳的感覺，對所描寫的事物作精細的觀察，從而窮物之情，盡物之態(tài)，得物之神。這一聯(lián)便充分顯示了詩人體物入微的藝術(shù)功力。前一句，詩人抓住五更將曉之際蟬鳴力弱聲疏的特點進行刻畫；后一句，詩人借蟬所棲之樹漠然無知、油然自綠進行反襯，既描繪出蟬聲凄欲斷而還連的神韻，又表現(xiàn)出蟬在此時此境的情感，且讀之渾然，全似未嘗用力。其二在于傳題之神。施補華曾云： “同一詠蟬，虞世南 ‘居高聲自遠，端不借秋風(fēng)’，是清華人語；駱賓王 ‘露重飛難進，風(fēng)多響易沉’，是患難人語；李商隱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是牢騷人語。比興不同如此?！?《峴傭說詩》)這說明，蟬有許多方面可供詩人寄托。為了表達牢騷之情，詩人在此聯(lián)中選擇了最能體現(xiàn)這種情感特征的蟬之聲音與遭遇作載體。蟬之鳴常與愁聯(lián)系在一起，如雍陶《蟬》詩有“高樹蟬聲入晚云，不惟愁我亦愁君”之句。蟬鳴是如此凄切，況又經(jīng)長夜孤吟，幾近斷絕，而面對這個飽含怨恨的微弱生命，一片“碧綠”之樹卻“無情”相待，這很自然能使讀者聯(lián)想到詩人那無所倚托、無處求助的悲慘遭遇。樹本無感情可言，而詩人卻責(zé)其無情，正是這種無理的描寫，詩人的滿腹牢騷與憤懣淋漓盡致地傳達了出來。如果說前一特點得題中之精蘊的話，那么這一特點便得題外之遠致，所以朱彝尊贊譽為 “詠物最上乘” (《李義山詩集輯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