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彥

薔薇謝后作

正單衣試酒，悵客里、光陰虛擲。愿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為問花何在？夜來風(fēng)雨，葬楚宮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為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槅。

東園岑寂，漸蒙籠暗碧。靜繞珍叢底，成嘆息。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別情無極。殘英小、強簪巾幘。終不似、一朵釵頭顫裊，向人欹側(cè)。漂流處、莫趁潮汐?？?jǐn)嗉t、尚有相思字，何由見得？

【注釋】

如過翼：像鳥飛掠過去那么快。杜甫《夜二首》詩有“村墟過翼稀”。葬：葬送，這里指薔薇花被摧殘，此用韓渥詩“夜來風(fēng)雨葬西施”意。楚宮傾國：以楚王宮里的美人比喻薔薇花。傾國，容華絕代的美人。語出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釵鈿：首飾。此以美人遺落的釵鈿比喻飄落的花瓣。亂點、輕翻：形容落花飛散的樣子。桃蹊、柳陌：桃樹、柳樹下面的路徑。為誰：誰為。蜂媒蝶使：蜂蝶在花枝上飛來飛去，如花的媒人與使者。窗槅：窗棱。蒙籠暗碧：草木茂密，綠葉成蔭，環(huán)境顯得幽暗。珍叢：指薔薇花叢。長條故惹行客：薔薇有刺，會勾住人的衣服。惹，挑逗。(11)強簪巾幘：把殘花勉強插在頭巾上。(12)顫裊：擺動。(13)向人欹側(cè)：悅?cè)?、媚人之意?14)恐?jǐn)嗉t，尚有相思字：唐時盧渥應(yīng)舉，偶到御溝，拾到一片紅葉，見葉上題詩云：“流水何太急，深宮竟日閑。殷情謝紅葉，好去到人間”(《云溪友議》)。

【鑒賞】

這首長調(diào)汲古閣本題為“薔薇謝后作”。通過寫謝后的薔薇，抒發(fā)傷春惜花之情，兼寓身世之感。

上闋寫薔薇謝后。開頭先點出旅客的閑愁，感嘆滯留他鄉(xiāng)，光陰易逝，不勝寂寞惆悵之情。此兩句雖與薔薇花謝無多大關(guān)系，卻在傷春惜人的基調(diào)上統(tǒng)攝全詞。“愿春”三句一語一轉(zhuǎn)，翻出“愿春暫留”、“流春不住”、“春去無跡”三層意思，被周濟在《宋四家詞選》中評為“千回百折，千錘百煉”，點出傷春惜人的主題。下面才寫花謝景象。以“為問花何在”發(fā)問，接著以美人比喻落花，寫花在備受摧殘后凋落殆盡?；埵悄捍旱恼飨?，詞人敏感地捕捉到這一典型形象加以細(xì)膩的刻畫。“為問”句也問得多情，暗示了詞人在夜來風(fēng)雨聲中輾轉(zhuǎn)難眠的惜花心情?！扳O鈿”三句進一步追尋落花蹤跡。結(jié)尾三句以問答的形式，通過寫蜂蝶猶戀落花之有情，反襯無人哀憐謝后薔薇之無情，借花言人，抒發(fā)了詞人深沉的感慨。

下闋真正寫了惆悵之感。開頭四句敘述東園悼花：暮春綠葉茂密，已沒有了花，更沒有了賞花人。詞人躑躅于薔薇花叢下，獨自嘆息?！伴L條”三句借枝條的戀人寫出對人的依戀，脫盡殘紅的柔條牽住人的衣襟，似要傾訴離別之情。此句被袁行霈先生斷為“全詞的警策”。當(dāng)此時，詞人發(fā)現(xiàn)枝頭尚有一朵憔悴的殘花，于是摘下來插在頭巾上，可見詞人對花之憐惜?？捎捎诨ㄌ。吘共蝗缫欢漉r花插戴在美人釵邊搖曳多姿。這里寫人惜花，與上面花戀人相應(yīng)，情感顯得纏綿悱惻，詞文也輾轉(zhuǎn)多姿。結(jié)尾五句化用“紅葉題詩”的故事，勸落紅不要隨流水俱去，因為斷紅上恐有相思字，若飄進大海，豈能讓情人得見？極盡對謝后薔薇的憑吊之情，深刻揭示傷春懷人的主題。此闋含蓄委婉，精深華妙。《蓼園詞選》評曰：“自嘆年老遠(yuǎn)宦，意境落寞；借花起興，以下是花、是自己，比興無端；指與物化，奇情四溢，不可方物，人巧極而天工生矣！結(jié)處意致尤纏綿無已。”周濟《宋四家詞選》指出下闋的立意特征說：“不說人惜花，卻說花戀人；不從無花惜春，卻從有花惜春；不惜已簪之殘英，偏惜欲去之?dāng)嗉t。”

全篇緊密扣住謝后的薔薇花，層層轉(zhuǎn)折，前后照應(yīng)，一氣貫注；善于鋪敘，結(jié)構(gòu)謹(jǐn)嚴(yán)；善于描摹，曲盡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