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只是李白身上的一個小“矛盾”，他身上另有一個大“矛盾”需要說明。?

　　李白在《古?L》其一中說：?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

　　戰(zhàn)國多荊榛。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聲?

　　何微茫，哀怨起騷人。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

　　垠。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自從建安來，?

　　綺麗不足珍。圣代復元古，垂衣貴清真。群才?

　　屬休明，乘運共躍鱗。文質(zhì)相炳煥，眾星羅秋?

　　?F。我志在刪述，垂輝映千春。希圣如有立，?

　　絕筆于獲麟。?

　　有幾處需要稍加解釋。正聲，指以《詩經(jīng)》為代表的儒家詩歌；憲章一詞出自《禮記?中庸》：“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王）。”絕筆于獲麟，麟為仁獸，魯哀公十四年春，西狩獲麟?？鬃又匦蕖洞呵铩窌r，感嘆周道不興，將《春秋》止于此年。刪述指孔子整理古代典籍的態(tài)度是“述而不作”。這首詩充滿儒家（孔子）文藝理論的氣息，為儒家詩歌傳統(tǒng)的中斷而感傷，并且表示要繼承孔子的傳統(tǒng)，為振興儒家詩歌而戰(zhàn)斗。?

　　此詩如若出自儒家信徒杜甫之手，則十分正常，然而它卻出自儒家對頭李白之口，令人大感詫異。是什么事情觸動了李白那敏感的神經(jīng)，使他對儒家的態(tài)度來了一百八十度的轉(zhuǎn)變？?

　　原來，儒家的文學傳統(tǒng)從魏晉之后遭到破壞，詩人們拋棄了儒家政教詩學觀和興寄的創(chuàng)作教條，一心一意在詩歌形式上琢磨，尤其是南朝詩人發(fā)現(xiàn)了漢語的四聲，并把它運用到詩歌創(chuàng)作之中，使詩歌變得綺靡起來，喪失了古樸之風。?

　　隨著隋、唐在政治上的統(tǒng)一，儒生們要求恢復儒學的獨尊地位，在文學領(lǐng)域開始了對六朝詩歌的圍剿。隋代大儒王通對六朝詩人逐個進行痛罵：謝靈運是小人，其文傲；沈約是小人，其文冶；鮑照、江淹是狷者，其文急以怨；徐陵、庾信是夸人，其文誕：謝月兆是淺人，其文捷；江總是詭人，其文虛……（王通《中說》）李諤上書隋高祖要求革除華麗的文風，認為從三曹開始，詩人競騁文華，江左齊、梁，其弊彌甚，“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云之狀”，“至于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說，不復關(guān)心，何嘗入耳”。到了唐初，大批儒生繼續(xù)對六朝文學口誅筆伐，全盤否定。令狐德?比銜?，梁代文學“以淫放為本，其詞以輕險為宗，故能夸目侈于紅紫，蕩心逾于鄭衛(wèi)。……若以庾氏（庾信）方之，斯又詞賦之罪人也”（《周書?王褒?庾信傳論》）。?

　　到了稍后的陳子昂，更是發(fā)起了一次詩歌的復古運動，說：?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

　　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征者。仆嘗暇時觀齊、梁?

　　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每以永嘆。思?

　　古人，常恐逶迤頹靡，風雅不作，以耿耿也。?

　?。ā杜c東方左史虬修竹篇序》）?

　　陳子昂要求詩歌回到五百年前，重作風雅，重用興寄，是不折不扣的復古。奇怪的是，幾部流傳甚廣的文學史都稱其為“革新”?？傊?，那時的復古要求甚囂塵上，齊、梁詩歌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正如盧藏用在《右拾遺陳子昂文集序》中所言：“（陳子昂）崛起江漢，虎視函夏，卓立千古，橫制頹波，天下翕然，質(zhì)文一變?！?

　　李白正生活在那個時代（李白出生一年后，陳子昂才死），以他那種易沖動的膽汁質(zhì)氣質(zhì)，一下子就受了時代氛圍的感染，看見人人都往齊、梁詩歌身上吐口水，他也擠進去吐了兩口：“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這完全是一種沖動行為，一時間腦子里進了水。?

　　李白的詩完全不合儒家詩教的要求，是儒家詩歌的對立面。儒家詩教的基本內(nèi)容是溫柔敦厚，含蓄蘊藉，“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論語?八佾》）。詩人屈原的作品因為露了鋒芒，被儒生班固斥為“露才揚己”。李白的詩主觀色彩更濃，鋒芒畢露更勝屈原，不可能接續(xù)儒家詩歌傳統(tǒng)，在儒生眼中絕對算不上“正聲”。對于《詩經(jīng)》，儒生真正重視的不是其中的風，而是雅和頌，因為里面充斥著歌功頌德的篇什。李白則時常在詩中否定儒家所贊頌的古代賢王，動輒高呼“揄揚九重萬乘主，謔浪赤墀青瑣賢”，這與儒家維護封建集權(quán)統(tǒng)治的詩學宗旨是背道而馳的。李白的一些詩寫了女性，少數(shù)作品還略帶色情意味，如《越女詞五首》、《浣紗石上女》等，這在正統(tǒng)儒生看來絕對不能容忍。宋儒王安石就認為“白詩多說婦人”，并表示了強烈的不滿。至于興寄手法，也非李白所長，他更喜歡直抒胸臆，把心中所想說得明白酣暢。 　　總之，像李白這種極易受環(huán)境感染的直率、天真的人，根本不該去湊熱鬧，跟在儒生后邊起哄，突然喪失了自我，跨入了儒家陣營，也隨著儒生振臂高喊。倒是身為儒生的詩人杜甫面對這種全盤否定齊、梁詩歌的大潮，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做出了正確的思考。他反對對齊、梁詩歌的責罵，說：“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后塵?！保ā稇驗榱^句》）清詞麗句的齊、梁詩歌是他學習、借鑒的對象之一，他唯恐落其后塵。他對“詞賦之罪人”庾信評價很高，說：“清新庾?_府”（《春日憶李白》），“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戲為六絕句》），對宮體詩人何遜、陰鏗也有好評，說自己“頗學陰、何苦用心”（《解悶十二首》）。他十分重視文學的表現(xiàn)形式，對齊、梁文學的重要成果、蕭統(tǒng)所編的《文選》很是喜愛，要求兒子“熟精《文選》理”（《宗武生日》）。這是對李白“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之類跟風言論的反撥。?

　　李白由于反對綺靡的齊、梁詩歌，連帶著反對在詩歌形式上的追求，說：“一曲斐然子，雕蟲喪天真。棘刺造沐猴，三年費精神。功成無所用，楚楚且華身。”（《古風》第三十五）杜甫并不贊同這種論調(diào)，他老老實實承認自己的詩是嘔心瀝血雕飾成的。他認為寫詩、改詩、吟詩有益于人的品格，說：“陶冶性靈存底物，新詩改罷自長吟”，還認為要使詩歌像南朝詩人謝靈運、謝月兆那般清新流麗，必須轉(zhuǎn)益多師，反復推敲，說：“賦詩新句穩(wěn)，不覺自長吟”（《長吟》），“意匠慘澹經(jīng)營中”（《丹青引》）。?

　　從李白、杜甫二人在唐初詩歌復古運動中的表現(xiàn)以及分歧來看，二人屬于不同的氣質(zhì)類型。李白是膽汁質(zhì)，熱情而急躁，容易沖動，行為的偶然性大，但反應(yīng)敏捷，行動急促。杜甫是粘液質(zhì)，行事沉穩(wěn)而不失熱情，反應(yīng)較為遲緩，但說話經(jīng)過深思熟慮，能表達出自己的真實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