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爪》選自馬賽爾·埃梅的童話集《逮貓游戲》。《逮貓游戲》是埃梅的代表作，也是法國現(xiàn)、當代兒童文學中的優(yōu)秀作品。該童話集出版于1939年，共收十七個短篇。1950年出版了《別集》,1958年出版了《續(xù)集》。這些作品，通過兩個小姑娘和家中各種動物之間的友好相處，生動地再現(xiàn)了埃梅童年時代經(jīng)歷的田園生活，反映了當時法國農(nóng)村的民俗、民情和寧靜恬美的自然風貌。作者自己說，他的這些作品不只是寫給孩子看的，也是寫給成年人看的，因為這是一些沒有愛情和金錢、沒有死亡和恐懼的故事，能使那些在愛情和金錢的冒險中感到厭倦和痛苦的成年人得到安慰和休息。
《貓爪》是其中的佼佼者。作品通過父母要溺死貓、而兩姐妹千方百計保護貓的故事，寫出了孩子的天真無邪和純潔善良。在如此純凈的孩子前面，任何人的心靈都會得到凈化，任何煩惱與憂愁都能煙消云散。作品不以包蘊重大的社會內(nèi)容和人生哲理為追求目標，而是熱衷于真實地反映鄉(xiāng)村農(nóng)民的生活情景，描寫他們的苦惱和歡樂，為讀者描繪一幅撲朔迷離的法國農(nóng)村風俗畫。作品塑造的童話形象除公雞喜歡搬弄是非外，所有的人和動物都是那么善良和真誠，這無疑給作品抹上了一層暖色。作品在藝術(shù)表達上以寫實為主，但在寫實情節(jié)里又包含著濃重的幻想成分，從而創(chuàng)造一種獨特的藝術(shù)氛圍和童話意境。

·樓飛甫 王新志·

貓爪

傍晚，父母從田里回家，看見貓坐在井臺上洗臉。
“瞧！”他們說，“貓爪繞過了耳朵，明天還要下雨呢?！?br>果然，第二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再也別想下地干活了。因為一步也不能走出門去，父母很惱火，對兩個女兒也就沒有耐心了。姐姐苔爾菲娜和金發(fā)小妹妹瑪麗內(nèi)特正在廚房里玩著“鴿子飛”、“羊蹠骨”、“吊死鬼”、“過家家”和“狼，你在哪里”的游戲。
“玩，玩，” 父母喃喃地抱怨道，“那么大的女孩了，總玩?zhèn)€沒完。等她們長到十歲，大概還會那樣玩呢，也不學著做點針線活，要不，給她們的阿爾弗雷德舅舅寫封信也好，這總比玩強得多！”
說完小姐妹，他們又責備起坐在窗臺上看下雨的貓來了：
“他也是這副腔調(diào)。天并不那么悶得慌，從地窖到谷倉也不是沒有耗子在奔竄，可這位先生總想啥都不干白吃飯，這倒是省力！”
“你們對什么事都要嘮嘮叨叨指責一通?！必埢卮鹫f?！鞍滋炀褪怯脕硭X和玩樂的嘛。夜里，我在谷倉里起勁奔跑的時候，你們可沒有跟在我后面來夸獎我！”
“行啦，行啦，你總是有理。別說了?！?br>黃昏時分，雨繼續(xù)下著。父母在馬廄里忙碌，小姐妹圍著桌子玩起來。
“你們別這么玩，” 貓說，“一會兒打碎了東西，父母又要叫罵了?！?br>“聽了你的話，啥也別玩了?！?苔爾菲娜回答。
“可不是嗎，” 瑪麗內(nèi)特附和說，“跟阿爾豐斯(這是她們給貓起的名字)在一起，大家只好去睡覺了?！?br>阿爾豐斯沒有再堅持自己的意見。兩個小姑娘開始圍著桌子跑起來。桌子中間有一個彩陶盤子，那是父母心愛的祖?zhèn)靼倌甑墓哦?。苔爾菲娜和瑪麗?nèi)特在奔跑時抓住桌子的一條腿，毫不在意地把它抬了起來。彩陶盤子順著桌面滑下去，掉到花磚地上，碎成了好幾塊。貓一直坐在窗臺上，連頭也沒有回一下。小姑娘們停住了腳步，耳根感到火辣辣地發(fā)燙。
“阿爾豐斯，彩陶盤子打碎了，怎么辦呢？”
“把碎片拾起來，扔到水溝里去。父母也許不會發(fā)現(xiàn)……啊，不行了，太晚了，他們已經(jīng)回來了。”
父母看見盤子的碎片，立刻大發(fā)雷霆，像跳蚤一樣在廚房里暴跳起來。
“討債鬼！”他們大嚷道，“這是祖?zhèn)靼倌甑谋P子啊，可你們把它打碎了！ 你們這兩個小魔王，永遠也干不出好事來。不準再玩了！ 只許吃硬面包！ 這是對你們的懲罰?！?br>父母覺得這樣的處罰還太輕，又想了想，帶著刻薄的笑容，對兩個小家伙說：
“不，不是吃硬面包。明天，如果不下雨……明天……哈哈，你們到梅里娜姑姑家里去！”
苔爾菲娜和瑪麗內(nèi)特嚇得臉色蒼白，兩手揉著眼睛，眼睛里露出哀求的目光。
“沒什么可求饒的！ 如果不下雨，你們就到梅里娜姑姑家里去。順便帶一罐果醬去?！?br>梅里娜姑姑是個兇狠的老婦人。她的嘴里已經(jīng)沒有牙齒，可是下巴上卻長著許多胡子。每當小姑娘們?nèi)ニ奶锴f上探望她時，她總要強摟著她們不肯放手。除了她的胡子給孩子們造成不愉快的感覺外，她還趁機亂捏亂掐，亂揪她們的頭發(fā)。她的樂趣還在于強迫她們吃那些專為她們準備的發(fā)霉的面包和奶酪。此外，梅里娜姑姑認為這兩個小侄女很像她，所以一口咬定說，她們會在年底以前變得跟她一模一樣。孩子們一想起這句話，就感到膽戰(zhàn)心驚。
“可憐的孩子們，” 貓嘆息說，“你們因打碎一個已經(jīng)有了缺口的舊盤子而受到這樣的懲罰，確實太嚴厲了?！?br>“關(guān)你什么事？ 唔，你這樣為她們辯護，恐怕是你幫她們打碎的吧？”
“噢，沒有?！?小姐妹說?！鞍栘S斯可一刻也沒有離開過窗臺?！?br>“別多嘴！ 啊，你們都是一伙的，互相包庇支持，誰也不肯做件好事替別人贖贖罪。貓呢，白天總是睡大覺……”
“你們用這種口氣說話，”貓說，“我寧愿離開這兒?，旣悆?nèi)特，給我打開窗子吧！”
瑪麗內(nèi)特打開窗子，貓?zhí)搅嗽鹤永?。雨剛剛停，微風吹散了烏云。
“天正轉(zhuǎn)晴呢，” 父母高興地說，“明天準是個好天。你們就去梅里娜姑姑家吧，這是個好機會。好了，不用哭了，哭也不能把盤子哭好。去，到披屋里去取點木柴來?！?br>小姑娘們來到披屋，遇見了坐在柴禾堆上的貓。苔爾菲娜透過淚水看到貓正在那里洗臉。
“阿爾豐斯！” 她叫起來，臉上露出快活的微笑。這使小妹妹感到很驚訝。
“什么事，我的小姑娘？”
“我想著一件事。明天，如果你同意，我們可以不去梅里娜姑姑家了?！?br>“我當然沒有意見羅?？上蚁蛑魅苏f的話都不頂用?。　?br>“恰好不用你跟他們說什么。你聽見他們怎么講的嗎？ 讓我們到梅里娜姑姑家去，如果不下雨的話?！?br>“對啊，那怎么呢？”
“那就好了！ 你把爪子繞過耳朵，明天不就下雨了嗎？ 我們也就可以不去梅里娜姑姑家了?！?br>“啊，不錯！”貓說，“我還沒有想到這一點。真是個好主意。”
他馬上開始用爪子繞著耳朵轉(zhuǎn)圈，一連轉(zhuǎn)了五十多圈。
“今晚你們安心睡覺吧，明天還會下雨的，會下得連狗都沒法出門的?！?br>晚飯時，父母談了很多關(guān)于梅里娜姑姑的事。他們已經(jīng)準備好了帶給她的那罐果醬。
小姑娘們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歡喜。有好幾次，瑪麗內(nèi)特一遇上姐姐的目光，就咯咯地笑起來，于是只好馬上假裝打噎來掩飾。
臨睡時，父母透過窗戶向外眺望。
“啊，這是個多么晴朗的夜！”他們說，“人們也許從來還沒有見到過天上有那么多的星星。明天出門沒有問題啦。”
可是第二天，天氣又轉(zhuǎn)陰了，而且一早就掉下了雨點。
“不要緊，這雨下不長?！?父母說。
他們讓小姐妹換上新的連衣裙，又在她們頭上扎了粉紅色的蝴蝶結(jié)。可是等了一個上午，又等了一個下午，雨始終沒有停，一直下到傍晚。他們只好再把孩子們的新衣服脫下來，把粉紅色的蝴蝶結(jié)也解下來。不過，父母的心情仍然是高興的。
“耽誤一天沒關(guān)系。梅里娜姑姑嘛，你們明天去看她。天在轉(zhuǎn)晴了。這五月天氣，要能一連下上三月雨，那才怪呢！”
這天晚上，貓在洗臉時，又拿他的爪子繞著耳朵轉(zhuǎn)了圈，第三天又是一個雨天。跟前一天一樣，小姑娘們又去不成梅里娜姑姑家了。父母的情緒煩躁起來： 壞天氣不但耽誤了對孩子們的懲罰，而且還影響了地里的活計。他們于是動不動就對女兒們發(fā)火，呵斥她們只曉得打碎盤子?！叭タ纯疵防锬裙霉脮o你們帶來好處的?！彼麄冋f?！暗忍煲磺?，你們清早就動身?！彼麄兲貏e惱怒的時候，就拿貓來出氣，一個用掃帚打，一個用木屐踢，還罵他無能和懶惰。
“噢！ 噢！ 你們比我想象的還要兇。”貓說。“你們無緣無故打我，可我要以貓的信用說，你們這樣做會后悔的?！?br>如果主人不挑起這場事端，貓本來會很快不讓天下雨的，因為他也喜歡爬樹，到田野和樹林里去玩。他覺得，為了不讓他的小朋友去梅里娜姑姑家而使自己關(guān)禁閉，這已經(jīng)有些過分了?？墒乾F(xiàn)在呢，這幾下木屐和掃帚深深地刺傷了他的感情，他于是不等小姑娘請求就主動把爪子繞到了耳后。從那時起，這已成為他自己的事情了。
雨從早到晚下個不停，一連下了整整八天。父母不得不待在家里，眼睜睜地看著稻谷在腳下霉爛，憋著一肚子悶氣。他們忘了彩陶盤子和探望梅里娜姑姑的事，越來越把怒火發(fā)到貓的頭上了。他們不時地小聲嘀咕著，商量著，誰也猜不透他們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在第八個雨天的早上，盡管天氣不好，父母從清晨就忙碌起來，準備上車站把幾袋土豆寄運到城里去。苔爾菲娜和瑪麗內(nèi)特還看到他們在廚房里縫一個袋子，桌子上放著一塊至少有三斤重的石頭。小姐妹問他們干什么，他們支吾著說，那是要跟土豆袋子一起寄走的郵包。這時候，貓走進廚房，向每個人有禮貌地問好。
“阿爾豐斯，”主人對他說，“爐子旁邊有一大碗鮮奶，你去喝了吧！”
“謝謝主人，你們真好?！?貓說。這樣的優(yōu)待使他感到有點驚奇，他還不大習慣呢。
他正喝奶時，主人逮住了他。每人抓住他的兩條腿，又按住他的頭，把他裝進袋子，再放進那塊三斤重的大石頭，最后用線結(jié)結(jié)實實地縫住了袋口。
“你們想干什么？”貓喊著，在袋子里掙扎著，“你們昏頭了，主人？”
“我們不要這樣的貓了，” 主人說，“每天晚上拿爪子往耳朵后頭繞圈圈，雨真也下夠了。既然你那么喜歡水，孩子，就讓你喝個夠吧。五分鐘以后，你就可以到河底去洗你的臉了！”
苔爾菲娜和瑪麗內(nèi)特叫喊起來，她們不讓父母把阿爾豐斯扔到河里去。可是父母說，他們非把這個專門求雨的壞東西淹死不可。阿爾豐斯在袋子里瘋狂地叫著，掙扎著； 瑪麗內(nèi)特隔著袋子擁抱他； 苔爾菲娜跪下來苦苦哀求父母饒恕貓的性命。
“不！ 不！” 父母用吃人的怪物般的聲調(diào)說，“對壞貓決不能留情！”
這時，他們發(fā)覺快到八點鐘，上車站要來不及了。他們于是慌慌忙忙地穿上短外套，戴上斗篷，在走出廚房前對小姐妹說：
“現(xiàn)在來不及到河邊去了，中午回來后再干這件事。你們不許在中午以前把口袋打開。要是中午阿爾豐斯不在口袋里，你們兩人馬上就去梅里娜姑姑家，到那里要待上半年，也可能是一輩子。”
父母剛剛上路，苔爾菲娜和瑪麗內(nèi)特就解開了口袋。貓從袋口伸出頭來對她們說：
“小姑娘，我一直知道你們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墒牵乙菫榱俗约禾用?，而讓你們到梅里娜姑姑家去受六個月，甚至更長時間的罪，那我就成了一只可鄙的壞貓了。要我付出這樣的代價，我寧愿被扔到河里去?！?br>“梅里娜姑姑不會像人們說的那樣兇惡，六個月的時間也很快會過去的?！?br>但是貓怎么也不同意。為了表示他已經(jīng)下定決心，他又重新把頭縮進了口袋里。苔爾菲娜想繼續(xù)說服他；瑪麗內(nèi)特則到院子里請教一只正在水潭里淋雨戲水的鴨子。那是一只機敏的鴨子，做事處處十分謹慎。為了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他把頭埋進了翅膀里。
“我真沒有主意，”他最后說，“我想不出用什么法子才能叫阿爾豐斯走出口袋來。我知道他是很固執(zhí)的。如果用強迫手段把他弄出來，主人回來后他還會向他們告狀的。不用說，我也是完全同意他這樣做的。對我來說，如果由于我的過錯，而使你們不得不到梅里娜姑姑家里去，我的良心也會感到很不安的?！?br>“可是我們呢？假如阿爾豐斯被淹死了，我們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嗎？”
“當然啦，當然啦，”鴨子說，“應該找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晌乙稽c也想不出來，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瑪麗內(nèi)特想去請教場院里的動物。為了節(jié)省時間，她決定把他們?nèi)垦綇N房里來。馬、狗、黃牛、水牛、豬、家禽等都來到了，他們各自坐到小姑娘指定的位子上。貓在他們這一圈人中間，他同意從口袋里伸出頭來。坐在他身邊的鴨子向全體動物介紹了事情的經(jīng)過。他講完以后，每個人便靜靜地思考起來。
“誰想出了辦法？” 鴨子問。
“我，”豬答，“可以這樣辦： 到中午，等主人回來后，我跟他們?nèi)フf。他們竟然有這樣惡劣的想法，我要羞辱他們一番。我還要向他們說明，動物的生命是神圣的，如果把阿爾豐斯扔到河里，他們就會犯下彌天大罪。他們肯定會理解我的意思的?！?br>鴨子同情地點了點頭，但是沒有表現(xiàn)出信服的神情。在主人們的想法里，豬是只配放在腌肉缸里的東西。他講的道理是無足輕重的。
“別人有什么主意？”
“我，”狗說，“你們只管讓我去辦吧。當主人拿起袋子的時候，我就咬他們的腿肚，一直咬到他們把貓放出來為止?！?br>這個主意似乎不錯。苔爾菲娜和瑪麗內(nèi)特雖然也想采納，但終究不愿讓父母的腿肚受傷。
“何況，”一頭奶牛說，“狗是最順從的，他不敢侵犯主人?！?br>“確實是這樣，”狗嘆息說，“我是非常馴服的?！?br>“有個最簡單的辦法?！?一頭白公牛說。“阿爾豐斯只管跳出口袋來，在袋子里放上一段木頭就行了?！?br>公牛的話博得了一陣贊賞聲。但是貓卻搖頭說：
“不行。主人發(fā)覺口袋里的東西不再動彈，不再出聲或呼吸，他們就會很快明白真相了。”
應該承認，阿爾豐斯的話是對的。大家有點泄氣了。沉默了一會，馬發(fā)言了。這是一匹脫毛的、四條腿打著哆嗦的老馬，主人已經(jīng)將他廢棄不用，不久就要被賣到屠宰場去了。
“我活不了多長時間了?！彼f?！霸诮Y(jié)束我的生命以前，我應該做點有益的事。阿爾豐斯還年輕，還有遠大的貓的前途。所以，自然應該由我代替他裝到袋子里。”
馬的建議使每個人都很感動。阿爾豐斯感動得跳出了口袋，跑到馬的腳邊，弓起背撫摩著馬的腿。
“你是最忠實、最無私的朋友?！彼麑像R說?！疤热粑矣行姨用摻裉斓乃劳觯覍⒂肋h忘不了你。你這樣誠心誠意為我作出犧牲，我從心底里感謝你?！?br>苔爾菲娜和瑪麗內(nèi)特抽泣起來。豬——他也有一顆善良的心——也傷心地哭了。貓用爪子擦了擦眼睛，繼續(xù)說：
“可惜你的這個建議是無法實現(xiàn)的。我感到很遺憾，因為我本想接受你那么友善的提議。袋子剛剛能容納我的身子，它甚至連你的頭都裝不進去呢。所以你無論如何也沒法代替我?！?br>小姑娘們和別的動物顯然都立即明白了這樣的替換是不可能的。老馬對阿爾豐斯來說，好像是一個巨人。一只舉止粗魯?shù)墓u覺得他倆站在一起很滑稽，就放聲大笑起來。
“安靜點！” 鴨子朝著他說，“我們沒有心思笑，我想你是明白的。你僅僅是個淘氣鬼，快到門外去吧！”
“你說什么，你？”公雞回答說，“管管你自己的事吧！ 我問你現(xiàn)在幾點鐘了嗎？”
“我的上帝，他真粗魯！”豬喃喃地說。
“把他趕出去！” 所有的動物都叫起來，“把公雞趕出去！把這個粗魯?shù)募一镖s出去！ 趕出去！”
公雞的冠子漲得通紅，他在大家一片斥罵聲中從廚房里走出去了。他發(fā)誓要進行報復。因為正下著雨，他就躲到了披屋里。
幾分鐘后，瑪麗內(nèi)特也來到了披屋，她要在柴堆上精心挑選一段木頭。
“也許我能幫你找到你所要的東西？” 公雞用溫和的語氣建議道。
“噢，不！ 我要找一塊木頭，形狀像……就是一塊木頭！”
“形狀像只貓，不是嗎？ 不過，正如阿爾豐斯所說的，主人會察覺出來的，因為木頭是不會動彈的??！”
“正好不是那樣。” 瑪麗內(nèi)特說?！傍喿酉氤隽宿k法……”
瑪麗內(nèi)特在廚房里已經(jīng)聽大家說過不能相信公雞了，所以這時她怕說漏了嘴，就不再作聲。她拿起選好的木頭，趕緊離開了披屋。公雞看著她在雨中奔跑，然后進入了廚房。不一會兒，苔爾菲娜和貓一起出來。她給貓打開谷倉的門，自己等在門檻旁。公雞睜大眼睛觀望著，一點也不明白他們在干什么。苔爾菲娜不時地走近廚房窗口，不安地詢問鐘點。
“十二點差二十分，”瑪麗內(nèi)特第一次回答，“十二點差十分……十二點差五分……”
貓還沒有出來。
除了鴨子以外，別的動物都已經(jīng)離開廚房，回到自己的住處去了。
“幾點鐘？”
“十二點。全完了。有人說話……你聽見了嗎？ 大車的聲音……父母回來了！”
“算了！” 苔爾菲娜說，“我就把阿爾豐斯關(guān)在谷倉里吧。到梅里娜姑姑家去住六個月，反正也不會死。”
她伸手想去關(guān)門，卻看到阿爾豐斯出現(xiàn)在門檻上，嘴里叼著一只活老鼠。
飛快奔馳的大車已經(jīng)在大路一端出現(xiàn)了。
苔爾菲娜跟著貓急忙跑到廚房里?，旣悆?nèi)特打開袋子——里面已經(jīng)放進了那塊木頭，為了使它顯得柔軟，上面裹了幾層破布——阿爾豐斯把那只被咬著脊背皮的老鼠放到里面，然后立刻封上袋口。
父母的車子到了花園旁邊。
“老鼠，”鴨子俯身對著口袋說，“貓發(fā)慈悲心讓你活了命，但是有個條件，你愿意接受嗎？”
“愿意，我聽著?！?一個細小的聲音回答。
“只叫你做一件事： 你要在口袋里的木頭上來回走動，讓人以為是木頭在動彈?！?br>“這很容易。還有什么？”
“還有，人們一會兒要把這個口袋扔到河里去?！?br>“那怎么辦呢？”
“袋底有個小洞，必要時你可以把它弄大些。當你聽到附近有狗叫喚時，你就可以從那個洞逃走。不過，不能在狗叫之前，否則他會把你咬死的。你明白了嗎？ 特別要記住： 無論發(fā)生什么事，你千萬別作聲，一句話也不要說。”
父母的大車進了院子?，旣悆?nèi)特把阿爾豐斯裝在一個木箱里，再把那個袋子放在箱蓋上。父母卸車時，鴨子離開了廚房，小姑娘們?nèi)嗉t了自己的眼睛。
“這個鬼天氣，外套都被淋透了！” 父母進屋時說，“都是那只混帳的貓干的?！?br>“假如我沒有被關(guān)在口袋里，”貓說，“也許我還會可憐你們呢！”
貓蹲在口袋下面的木箱里，他那有點沉悶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就是從袋子里發(fā)出來的。袋子里的老鼠在木頭上來回奔跑，使口袋的帆布忽忽顫動。
“我們當主人的用不著別人可憐，而你的處境倒真叫可悲，到現(xiàn)在還沒法擺脫呢。”
“算了，主人，別說了。你們的心還沒有像你們的外表那么壞，把我從袋子里放出來吧，我同意向你們道歉?！?br>“向我們道歉？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可能是我們干的吧，弄得一星期來每天都下雨？”
“噢，不！”貓說，“你們可沒有這種本領(lǐng)?？墒悄且惶?，卻是你們屈打了我。惡魔！ 劊子手！ 沒心肝的東西！”
“啊，你這只混帳的貓！” 主人叫起來，“你侮辱我們！”
他們氣憤極了，拿起掃帚柄直往口袋上猛揍。裹著破布的木頭重重地挨了幾下打，老鼠嚇壞了； 在袋子里亂蹦亂跳； 阿爾豐斯嗷嗷地發(fā)出痛苦的叫聲。
“這下子你可嘗到味道了吧？ 還說不說我們沒心肝了？”
“我再也不跟你們說話了，”貓說，“你們愛怎么說就怎么說吧，對你們這樣壞心腸的人，我不想再開口了。”
“隨你的便吧，孩子，反正你馬上就要完蛋了。走，到河邊去！”
主人拿起口袋，不顧小姑娘們的喊叫，走出了廚房。等在院子里的狗馬上跟在他們后面。他顯出驚駭?shù)纳裆@使他們感到有點難堪。當他們經(jīng)過披屋前面時，公雞叫住了他們：
“嗨，主人，你們?nèi)パ退滥侵豢蓱z的阿爾豐斯嗎？ 可是，他大概已經(jīng)死了——他跟一塊木頭一樣動不了啦！”
“這很可能。他挨了那么一頓掃帚柄，想來也快死了?！?br>他們邊說邊看了一眼手里提著的被短外套遮住了點的口袋。
“可是，他挨了這么一頓打，倒還在動彈呢。”
“不錯，”公雞說，“可是你們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仿佛袋子里裝的是一塊木頭，而不是一只貓。”
“唔，是這樣。他剛才還跟我們說過，他再也不開口了，也不回答我們的問題了?！?br>于是，公雞也不敢懷疑貓是不是在口袋里，他祝他們一路平安。
這時候，阿爾豐斯跳出木箱，跟小姐妹一起在廚房里跳起舞來。鴨子看著他們嬉戲，不愿打擾他們的歡樂。但是他想到主人可能會發(fā)現(xiàn)，所以有點兒擔心。
“現(xiàn)在，”他說，“舞已經(jīng)跳過了，應該慎重地考慮考慮事情了。主人回來時，總不能讓他們發(fā)現(xiàn)貓還在廚房里。阿爾豐斯，你現(xiàn)在該躲到谷倉里去了。記著，白天千萬不要出來。”
“每天晚上，” 苔爾菲娜說，“我到披屋里去給你送飯，還有一碗奶?！?br>“白天，” 瑪麗內(nèi)特說，“我們上谷倉去向你問好?！?br>“那我呢，我到你們的臥室去看望你們。你們晚上睡覺時，只要把窗子敞開一點兒就行了?！?br>小姑娘們和鴨子把貓一直送到谷倉門口。當他們走到那里時，正好老鼠也從口袋里逃出來重新回到了谷倉。
“怎么樣？” 鴨子問。
“我渾身濕透了?！崩鲜笳f?！懊爸晖刈?，好像老走不到似的。哎，我差點被淹死。狗在主人到河邊的最后一秒鐘才叫喚，差一點兒他們把我連口袋一起扔進了河里。”
“好了，一切很順利?！?鴨子說?！澳銊e呆在這里了，快回谷倉去吧?！?br>父母回來后，發(fā)現(xiàn)小姐妹正在擺桌子，一邊還唱著歌。這使他們很反感。
“哎，可憐的阿爾豐斯被淹死了！ 可你們一點兒不覺得難過。剛才他被帶走時，你們何必叫得那么響！ 哎，他真該有一些更加忠實的朋友才是。說實在的，他是一只很好的畜生，我們還會想念他呢?！?br>“我們也很難過?！爆旣悆?nèi)特說?！翱墒?，既然他已經(jīng)死了，嗨，也就死了唄！ 誰也沒有辦法了?！?br>“不管怎樣，這樣的下場，是他活該！” 苔爾菲娜補充說。
“這話多刺耳?！?父母抱怨道?！澳銈兌鄾]有良心，真想讓你們……啊，讓你們到梅里娜姑姑家去走一趟?！?br>說完這些，大家就吃飯了。父母因為非常憂傷，幾乎吃不下東西。他們看到小姐妹狼吞虎咽地吃著，就說：
“你們說心里難過，怎么飯量一點也沒有減少呢？ 要是可憐的阿爾豐斯還能看見我們，他就會知道誰是他的真正朋友了。”
快吃完飯的時候，他們?nèi)滩蛔〉粝铝搜蹨I，用手帕蒙著臉哭起來。
“瞧你們，父母，” 小姐妹說，“堅強一點嘛，別那樣了。眼淚也不能使阿爾豐斯再活過來了。當然羅，你們把他裝進口袋，用棍子狠揍他，再把他丟到河里，這都是為了大家的好處，也就是能讓莊稼見到太陽嘛！ 你們是明智的，剛才你們出發(fā)到河邊去的時候還是那么堅強，那么高興呢！”
這一天，父母一直很難過。第二天早上天晴了，太陽照耀著田地，他們也就不大想那只貓了。以后幾天，他們想得更少了。太陽變得越來越熱，他們忙著地里的活計，沒有工夫再懊惱了。
小姑娘呢，她們不用想阿爾豐斯，因為阿爾豐斯幾乎時時刻刻跟她們在一起。他趁主人不在的機會，從早到晚在院子里玩，只在吃飯的時候躲起來。
晚上，他來到小姑娘們的臥室里。
有一晚，主人從田里回來時，公雞迎上前去對他們說：
“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好像看見阿爾豐斯就在院子里。”
“這只公雞發(fā)瘋了！” 主人自言自語地抱怨道，繼續(xù)走他們的路。
第二天，公雞又迎著主人說：
“阿爾豐斯沒有沉到河底，我明明看見他今天下午在跟小姑娘們一起玩呢?！?br>“他越發(fā)癡呆了，老提這只可憐的阿爾豐斯。”
主人說著話，仔細觀察起公雞來。他倆一邊定睛看著公雞，一邊小聲咕嚕著什么。
“這只公雞笨得可憐，”他們說，“但是臉色很好。我們每天瞧見他，卻沒注意這一點，現(xiàn)在正是時候，再養(yǎng)下去也沒有什么用處了。”
第二天一早，公雞準備再次提起阿爾豐斯時，他被宰掉了，然后被放到鍋里煮熟了。每個人對他的下場都很滿意。
阿爾豐斯被當作淹死足足有半個月了。天氣一直晴朗，雨一滴也沒有下。父母說這是他們的運氣。然而他們又有些擔心了：
“這樣的天氣可不該再延續(xù)下去，否則要造成旱災的。下一陣雨該多好??！”
二十三天過去了，還是沒有下雨。土地干裂，莊稼變黃，小麥、燕麥、裸麥不但長不好，而且開始枯萎了?！斑@樣的天氣再延續(xù)一個星期，一切都要烤焦了，”父母說，他們非常懊喪，悔恨當初不該把貓淹死，而且責怪說這是小姐妹們的過錯。“要是你們不打碎那只彩陶盤子，我們就不會跟貓慪氣，他如今還會在這里幫我們下雨呢?！?晚飯后，他們坐在院子里，看著萬里無云的天空，絕望地搓著雙手，呼喊著阿爾豐斯的名字。
一天早上，父母來到小姐妹的臥室叫她們起床。貓夜里跟小姑娘們聊天后，這時正睡在瑪麗內(nèi)特的床上。他一聽到開門聲，來不及躲藏，只好鉆進了被窩。
“到時間了，醒醒吧！” 父母說，“太陽已經(jīng)老高了。今天又不下雨……啊，這，這是什么……?”
他們住了口，伸長脖子定睛看著瑪麗內(nèi)特的床。阿爾豐斯以為已經(jīng)躲進了被子，沒想到尾巴還露在外面。苔爾菲娜和瑪麗內(nèi)特還都躺在被窩里，迷迷糊糊地沒有完全醒過來。父母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四只手一齊揪住貓的尾巴，把他提了起來。
“啊？ 這，這不是阿爾豐斯嗎？”
“是啊，是我，放開我，你們把我揪痛了。讓我慢慢跟你們解釋?！?br>父母把貓放到床上。苔爾菲娜和瑪麗內(nèi)特只好說出了要淹死貓那天的事情經(jīng)過。
“這是替你們做了好事，” 苔爾菲娜說，“沒讓你們弄死這只不該死的貓?！?br>“你們沒有聽大人的話?！?父母責備說?！拔覀冋f話是算數(shù)的，你們一定要到梅里娜姑姑家去！”
“啊，原來這樣？”貓叫起來，跳上了窗臺，“那好吧，我也去梅里娜姑姑家，而且第一個動身。”
父母知道剛才說話魯莽了，就請阿爾豐斯還是留在家里，因為他關(guān)系到莊稼的命運呢。可是貓怎么也不愿意聽。最后，經(jīng)過主人再三請求，并且答應不讓小姐妹去姑姑家后，他才同意留下來。
當天晚上——是人們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的最熱的一晚——苔爾菲娜、瑪麗內(nèi)特、父母和所有動物在院子里站了一圈，阿爾豐斯坐在圈子當中的一條凳子上。他先不慌不忙地洗臉，然后拿爪子繞著耳朵轉(zhuǎn)了五十多圈。
第二天早晨，在二十五天大旱之后，降了一場好雨。人畜都感到暢快極了； 花園中、田野里和草地上，萬物開始生長，吐出嫩綠。
過了一個星期，又發(fā)生了一件好事： 梅里娜姑姑刮掉了她的胡子，所以就很容易地嫁了人，跟著新的丈夫，遷居到離小姐妹一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去了。

(倪維中 王曄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