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謝芙林娜 (釗畢 譯)

一

鐵匠特魯諾夫經(jīng)常酗酒，因此，他家的生活越來越貧困。大女兒，美麗的莉莎維塔嫁給一個性情孤僻、篤信上帝的鰥夫。他相貌不揚(yáng)，體弱多病。莉莎維塔厭惡同丈夫生活在一起。但是她卻吃得飽，穿得暖，而且不受兇惡鄰居的欺侮。親人和朋友都認(rèn)為她生活很幸福。母親希望快要長大成人的二女兒克拉芙吉婭不再受窮受累，象姐姐一樣，過上好日子。
四月的一個晚上，祈禱的時候，疲勞的老母親向上帝作了這樣的禱告。她用祈求的目光凝視著圣像，望著跳動的燭光，面對香爐中的裊裊輕煙，嘆息著趴在地上叩頭，膽怯地頻頻劃著小十字。她的身旁有個殘廢的女人正在氣沖沖地禱告，這就是城里有名的女裁縫。由于得了脊髓癆，她的兩腿站不住，所以她時常坐在靠墻放著的、鋪著毯子的折疊椅上。這時，她那對瞳孔大小不一的、朦朧的眼睛里，射出奇怪的目光，不停地掃視著正在祈禱的人群。老太婆那種低首下心的、慌慌張張的禱告聲引起了她的同情。從教堂出來的時候，她們一塊兒走著談起話來。瘦骨嶙峋的特魯諾娃，小心地挽著矮胖而虛弱的女裁縫的胳膊。她說話的時候，總是用左手不靈活地?fù)]舞著，象一只受了傷而萎縮了的翅膀在擺動。她那粗糙發(fā)黑的手指頭所表達(dá)出來的苦痛的動作比起言語來，更富有表現(xiàn)力。女裁縫同情地陪著講話，她的聲音好聽，象孩子的聲音那樣溫柔而真誠。她答應(yīng)白白地教會克拉芙吉婭縫制衣服，并供她吃穿。要小姑娘在學(xué)會手藝之后，只拿少量薪金再給女主人干三年。天漸漸地暗下來了，只有天邊的霞光依然明亮，女裁縫瞭望著天空，用一種教訓(xùn)人的口吻說道：“無論是在天上，還是在人間，上帝都創(chuàng)造了美好的東西。如果人們應(yīng)該得到的話，那么上帝也會賜給人們美好生活的。上帝為大家，而我們也應(yīng)當(dāng)互相幫助。我們要到公證人那里立一張字據(jù)。明天你來吧，我的家就在河邊上，一打聽就知道?！?br>

二

一輛空靈車過去了。送殯的馬從容不迫地跑著，靈車的后邊，塵土飛揚(yáng)，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金光?？死郊獘I站在十字路口。一個身穿黑色衣服的馬車夫喊道：
“小丫頭多漂亮，可惜沒有時間！”
克拉芙吉婭聽不明白他說的是什么意思，她笑了笑，作為對他那喜悅的目光的回答。她的情緒很好。早晨喝了甜奶茶，身上穿著干凈的襯衣，洗了腳，穿上了鞋，用舊衣服改成的連衣裙很合身。回憶起僅在一個月以前，她赤著雙腳，頭巾也沒有戴，餓著肚子，在人群中難為情地亂竄的窘相，也沒有使她今天高興的心情變得憂郁。一路上她小心地哼著歌兒，有時不出聲地動動嘴唇。她把自己的想象編入了歌詞： 等女裁縫付給她工錢那天，她就給自己買一條綠色的毛料裙和兩三件短上衣，一件象浪蕩女人舒爾卡穿的那樣的玫瑰色綢上衣。穿上這件短上衣會使街上的婦女都羨慕不已。然后，入冬前，給媽媽買一雙氈靴，春天再給她買一雙結(jié)實的皮鞋。她這樣幻想著，仿佛使不幸的全家都吃飽了、穿暖了，自己也得到了安置；她結(jié)了婚，她的丈夫就象剛從她身邊走過、彬彬有禮的送葬的馬車夫那樣對她微笑著，但是長相和聲音卻象一個年輕的郵遞員，就是冬天曾給特魯諾夫家送過家信的那個郵遞員。后來，克拉芙吉婭再也沒有見到過他了?？墒撬鴥纱螇粢娺^他。一次，似乎他睜著雙眼看著她，抓著她的手說：“我心愛的人兒！”第二次，夢見他走在一條鮮花盛開、稀奇古怪的大路上，總是回頭看著克拉芙吉婭，向她點頭，不知是在呼喚她，還是在向她告別。克拉芙吉婭想跟他跑，但是兩腿怎么也動彈不了。醒來時，淚流滿面。她整天都在想：“他是不是已經(jīng)死了？”一想起這些夢，克拉芙吉婭的心感到一陣陣發(fā)緊，這是只有青春時期才有的喜悅和苦惱造成的，這種苦惱到成熟時期就不會有了。老年時想有這種苦惱，也不可能感受到了。
克拉芙吉婭買東西回來的時候，女裁縫就察覺到她這種心情。女主人不喜歡這種心情。她的生活總是籠罩著一層疾病和痛苦的陰云。年輕人的每一點騷動，在她看來都是罪惡，仿佛云霧中出現(xiàn)的任何一點影子，都顯得又大又不吉利一樣。她從遠(yuǎn)處用厭惡的眼光從頭到腳打量著克拉芙吉婭，好象在尋找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扯著嗓門說：
“蛾子蛀衣服，黃繡腐蝕鐵，大街會毀掉姑娘。我還以為你很快就會回來哩?！?br>姑娘的睫毛顫動起來。她臉色煞白，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答說：
“下一次我一定快去快回。”
她那害怕的樣子使女主人的心軟了下來。但是，當(dāng)克拉芙吉婭赤著腳，換上帶粗麻布圍腰的破舊衣服，到院子里去擦洗大銅茶炊的時候，女裁縫又用兇狠的目光審視著她的身體?？死郊獘I將胸部縮進(jìn)兩肩中，彎著腰走出去了。她感到害羞和痛苦，但是她并不覺得受了侮辱。在房子的一堵沒有門窗的墻和石頭砌的貯藏室之間有一條狹窄的過道，過道上有一間小木板房，上面裝有一根長長的通風(fēng)管。小木房里邊刷洗得干干凈凈；通向大房的小巷道也是克拉芙吉婭打掃干凈的。這一帶被她收拾得如此整潔，連她自己也感到得意和驚奇。但是在她看來，這種整潔對這個地方不太相稱。丁香樹叢遮住了小木房?？死郊獘I蹲在丁香樹下一邊擦著大銅茶炊，一邊想，女主人還有一把合金的茶炊，大概只在復(fù)活節(jié)才拿出來用。
有一天，女裁縫當(dāng)著她的面，打開一只閃閃發(fā)亮的白鐵包的箱子。里面裝有大塊大塊的毛呢和絲綢衣料，還有許多做好了而沒有穿過的衣服。所有這些衣料、多余的器皿、房子、庭院和作廁所用的清潔的小木房、芬芳的丁香樹、菜地以及栽在院子另一頭的兩棵開滿花的蘋果樹，這一切都是女裁縫瑪麗婭·瓦西里耶芙娜·克列皮柯娃的財產(chǎn)。因此，瑪麗婭·瓦西里耶芙娜雖然身殘，卻還是有勢力的、受人尊敬的。和她爭辯不行，生她的氣也徒勞無益，應(yīng)該迎合她。不然，女主人就會把你趕走。通向這個世界的大門，對克拉芙吉婭來說就會永遠(yuǎn)關(guān)閉了，而在這個世界里，高高的圍墻里面長著美麗的樹木，周圍的環(huán)境整潔，有著享受不盡的幸福。要是被趕走，又得住進(jìn)靠著鐵匠鋪的、沒有院子的小木棚。在小木棚和鐵鋪之間有塊空地，上面長著的酸模草被踏平了。每逢禮拜天，一些蓬頭散發(fā)的醉漢都到這里來打架斗毆。天黑以后，調(diào)皮搗蛋的小伙子偷偷地來到這里，悄悄地去找鐵匠的女兒，勾引挑逗她們，然后去取笑她們。如果能在各方面使瑪麗婭·瓦西里耶芙娜稱心如意，那么她就會幫助你交上好運。

三

圣誕節(jié)前，是最忙的時候。上了年紀(jì)的女工克謝諾方托芙娜沒有回家過夜。一晝夜只能睡三個來小時?？死郊獘I也是整天忙于日常工作，或者將定做好了的衣服分送到戶。姑娘十分疲勞，晚上縫制衣服時常常打瞌睡。為了驅(qū)趕睡意，她和克謝諾方托芙娜常跑到戶外，用雪擦臉，或聞芥末粉。女主人患有失眠癥。但是這天夜里，她突然合上了眼，幸福地微笑著。她的手指頭溫和而小心地在桌上摸索起來?？死郊獘I看見了以后，喊叫道：
“啊喲，您摸什么東西呀，瑪麗婭·瓦西里耶芙娜？”
“我把它們收到筐子里去，”殘廢女人用滿意的聲音回答以后就醒過來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手底下有幾只毛茸茸的黃小雞。說罷，就哭了起來：
“老做夢，真惱人，我可能快要死了?！?br>她用勁抬起笨重的臀部，伸手去拿芥末粉。她的動作令人發(fā)笑，但是那張淚水斑斑、長相難看的臉上卻露出威嚴(yán)的甚至陰森的神情，令人感到非?？膳隆？死郊獘I看了看她，懷著不自覺的尊敬，低下了頭。她們默不作聲地工作著。然后女主人站起來，說道：
“大家把活兒先放下睡覺去，過三小時我再叫醒你們?！?br>克拉芙吉婭啊呀叫了一聲。她忘了把鋪蓋拿進(jìn)來?，旣悑I·瓦西里耶芙娜發(fā)起脾氣來：
“你以為我應(yīng)該替你鋪床、擦鼻涕嗎？你嘗一嘗我當(dāng)學(xué)徒的時候干活的味道，就知道了！”
克拉芙吉婭平常在女主人臥室的地板上鋪一塊氈子睡覺。為了使兩個小房間和干凈的廚房多年來所保持的優(yōu)雅外觀不遭到破壞，白天她得把鋪蓋卷起來放到過道的貯藏室里。而冬天必須早一點拿進(jìn)去，讓鋪蓋暖暖?？死郊獘I羞愧地微笑著，跑到貯藏室去取鋪蓋卷。貯藏室的四壁已結(jié)上了一層松軟的薄冰。姑娘兩手抱住放在角落里的氈子卷，馬上感到很冷，可又特別困乏，兩眼睛不開，雙腿直哆嗦?？死郊獘I依偎在氈子卷上，哭泣起來。殘廢女主人躺下睡了一會兒，可是姑娘還沒有回來。女裁縫氣呼呼地坐起來，穿得暖暖的，拿著燈，進(jìn)了貯藏室。姑娘緊靠著氈子卷，站在那兒睡著了。她脖子低垂，身體不舒服地彎曲著，但睡得很香。她那年輕的身體散發(fā)出那么多熱量，以致瓦西里耶芙娜由于憐憫和羨慕感到一陣揪心的疼痛。女裁縫再也睡不著了，但比原定的時間晚了一小時才叫醒女幫工們。殘廢女人在黑暗中躺著。她的兩眼死死盯住漆黑的天花板，仿佛在那里出現(xiàn)了往昔生活的零散雜亂的幻影。翌晨，女主人反復(fù)無常的態(tài)度把克拉芙吉婭折騰得哭笑不得：一會兒顯得特別和氣，一會兒又百般挑剔。姑娘忍氣吞聲，噙著淚水，答非所問地奔忙著。離復(fù)活節(jié)只有五天了。女裁縫有在這期間分送禮品的習(xí)慣。她常常送給克謝諾方托芙娜一塊上等的衣料，或是純毛的，或是半棉半毛的，送給學(xué)徒的則是一塊花布?？肆衅た峦藿o她那個教區(qū)中特別貧窮的人送一些舊東西。她說，在五天之內(nèi)，只要愿意，就可以做好一件過節(jié)穿的新衣服。
傍晚，獨眼的鄰居來了。他給瑪麗婭·瓦西里耶芙娜打掃院子、運水和劈柴。除了教堂的牧師，這是唯一出入女裁縫家的男人。克拉芙吉婭急忙地用手把頭發(fā)抿平，直起腰來做活。克謝諾方托芙娜匆匆地看了他一眼，又用充滿生氣的眼睛看了看女主人?？肆衅た峦抻押玫匦α诵Γ哌M(jìn)臥室去了。她收拾好送給運水工人和克謝諾方托芙娜的禮物以后，對著為克拉芙吉婭準(zhǔn)備的花布沉思起來。獨眼鄰居首先道了謝，慚愧而不好意思地告辭了。然后克謝諾方托芙娜吻了吻瑪麗婭·瓦西里耶芙娜的手，又用表示尊敬而閉得很緊的嘴唇吻了她的面頰。女裁縫揮手把她們二人支走以后，高興地笑了。送禮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她滿面春風(fēng)地將一塊料子遞給克拉芙吉婭，說道：
“小家伙，這塊天藍(lán)色的細(xì)綢料，給你做一件上衣吧，裙子用我的改?！?br>克拉芙吉婭象往年一樣，馬上跪下磕頭，對女主人表示謝意，并且眼睛里還閃爍著幸福的淚花。接受禮物的雙手顫抖著。殘廢女人心里十分感動，她出錢請別人趕做了一件帶泡泡袖的時髦緊身短上衣。
圣誕節(jié)前夜，老太婆特魯諾娃持齋直到天空出現(xiàn)第一顆星星。此時她快樂地就著水吃松軟的面包。喝得醉醺醺的鐵匠異常安靜地在炕上睡著了。老太婆吃得飽飽的，很高興，也去休息了。鐵匠沉睡的鼾聲打破了寂靜，老伴已經(jīng)習(xí)慣了，聽不見他打鼾。她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沉浸在幸福的安逸之中。克拉芙吉婭嚷嚷著跑了進(jìn)來。母親哆嗦了一下，并沒有因女兒的到來而感到高興。然后，一老一少長時間談?wù)撝路?，撫摸著綢料子。他們輕輕絮語。睡了一覺醒來的鐵匠一直在傾聽她們的談話。他面孔浮腫，兩眼通紅，披頭散發(fā)從炕上爬下來，用嘶啞的聲音說：
“愛俏的娘兒們！讓丑惡的女妖精把克拉尼卡嫁出去吧。”
鐵匠拿起短皮襖只穿了一只袖子就出去了。老太婆覺得他這個突如其來的主意很有道理。她決定和恩人女裁縫談?wù)劇？死郊獘I節(jié)日過得很愉快。父親到城里什么地方狂飲去了，沒有在家瞎胡鬧。每天晚上，克拉芙吉婭總是和鎮(zhèn)上的姑娘們一起出去蹓跶，還常在娛樂晚會上跳舞。她穿得很漂亮?，F(xiàn)在也有人請她去作客。小伙子們追求她也不感到害羞了。有時快天亮了她才從晚會上回來，但是不能馬上入睡，她的心跳得咚咚響。有許多想法使姑娘不得安寧。這些想法是用任何語言都不能表達(dá)清楚的。它們匯成一種感覺，就象預(yù)感到幸福時出現(xiàn)的害怕心理一樣。

四

耶酥受洗節(jié)的晚上，鐵匠特魯諾夫凍死在家門口的空地上。陰沉的早晨，他的妻子找到了他那縮成一團(tuán)變黑了的尸體，上面落了一層潔白的雪花。老太婆難以抑制的悲痛使得孩子們和鄰居們大吃一驚。她號啕大哭，跪在雪地上爬行，久久地吻著醉鬼骯臟的面孔，抱住他不肯放手。她不是人們常見的那樣哭訴，而是從胸腔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很象老鷹叫。送葬回來后，她好象一下子老了許多。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guān)心。之后，只有操心克拉芙吉婭的婚事，還能使她提起點精神。鐵匠生前的最后幾句話就是講的這樁事，妻子把這些話當(dāng)作他的遺言。
特魯諾夫家的小木房給封上了。母親現(xiàn)在已搬到莉莎維塔家去住。她盡力幫女兒干活，照看孩子，但是洗衣服卻是不行了。老太婆的背駝得很厲害。走路需要拄拐杖。女婿覺得她是個累贅。老太婆只有到教堂去作低聲膽怯的禱告，或者去女裁縫家看看克拉芙吉婭時才走出家門?，旣悑I·瓦西里耶芙娜很熱情，十分可憐這個年老體弱的女人。她很樂意和老太婆聊天。她們在一起聊天時，往往是女裁縫說什么，特魯諾娃都表示同意。殘廢女人詳細(xì)地和不住口地訴說自己身體怎么不好，一說就是好半天。因此，老太婆和周圍的人越來越相信，女主人真是活不長了。
老特魯諾娃心目里有一個和睦的家庭，人口不多，只要女主人在籌備婚事上肯幫忙，那么那一家人就會愿意替兒子娶克拉芙吉婭作媳婦的。老太婆考慮了好久，想找一個合適的談話時機(jī)?？墒怯幸淮嗡蝗徽f出來了，而且很不合時宜。三月的一個節(jié)假日，天氣陰沉沉的，但已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春天的暖意。她們倆人在院子里散步，女主人仔細(xì)察看著樹木和光禿禿的漿果樹叢，唉聲嘆氣地說：
“快要開花結(jié)果啦，可我就要離開人世。它們都是為我生長的，可是等我這個孤老婆子死后，它們會落到誰的手里去呢？”
老太婆揮動了一下手杖，站住了。她輕輕拉住瑪麗婭·瓦西里耶芙娜的袖子說：
“我的恩人，親愛的，我們得了您許多恩惠，您作主將克拉芙吉婭嫁出去吧……”
女主人一時沒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以為是克拉芙吉婭急于要掩蓋少女的不規(guī)矩的行為； 以為可能就是現(xiàn)在，在門外不遠(yuǎn)的地方，就有一個放蕩的未婚夫正等著占便宜。她晃動兩只手，喊叫起來：
“你們都是一路貨色，都是，都是……淫佚放蕩、自私自利的家伙，只要能弄到手，什么都要！”
她平常說話的那種溫柔的聲音，一生氣變成了刺耳的尖叫。她喊叫著，一瘸一拐地急急忙忙走進(jìn)屋去了。
已經(jīng)很晚了，克拉芙吉婭跑到莉莎維塔家來找母親。女裁縫說，她自己快要死了，要老太婆趕緊去見上最后一面。的確克列皮柯娃病倒了，在床上一連躺了三天，差點兒起不來，但是她卻康復(fù)了。老特魯諾娃在床前伺候她。殘廢女人講了一些不幸的婚姻，講到有些人家子女多，生活困難；還講到男人如何不老實，并夸獎了克拉芙吉婭。最后她宣稱：
“如果你的女兒在我死之前不嫁人，一直保持著少女的貞操，我就把這所房子連同庭院和其它一切財產(chǎn)都留給她。讓她象親閨女一樣服待我。不過，不會服待多久了?！?br>

五

克列皮柯娃病懨懨地又活了二十五年。她的活動一年比一年少。她的面孔變得更加光亮，身體也越來越笨重了。服侍她是件苦差事。克拉芙吉婭心情沉重，流著惱恨的眼淚，哭了好幾個夜晚。有時在早晨姑娘常常想離開她家，去找一個滿意的工作，但是每一次都沒有去成，又留了下來。她想：“我一走，她就會死的，我過去這么多年也就白干了……”
老太婆特魯諾娃沒有盼到那一天就死了。過了不久，克拉芙吉婭終于披麻戴孝，闊闊氣氣地給女主人辦了喪事。一九一八年八月，克拉芙吉婭·馬克西莫芙娜對房子的所有權(quán)被確定了下來，這時她已是四十三歲的人了。小鎮(zhèn)上早就有人給她起了個外號，叫“熏黑了的未婚妻”。不到四十那年，她的臉就開始變黑。額頭和嘴角上布滿了細(xì)長的皺紋。直挺挺的腰桿也稍微有點駝了。但是從那萎縮了的嘴唇所表露出來的靦腆的笑容里，從那坦率而純潔的目光中，還隱約可見那種使老姑娘變得年輕的憂傷的稚氣。這位新的女主人所經(jīng)營的裁縫鋪生意不好?？死郊獘I·馬克西莫芙娜有時想，人們不再想長壽了，做衣服常常用上等麻紗布，而不用粗麻布。稀疏的機(jī)繡和價錢便宜的挑花刺繡擠掉了昂貴的、制作精細(xì)但經(jīng)久耐用的手工刺繡。克拉芙吉婭將腳踩的機(jī)器改成既能刺繡，又能挑花，但是她不喜歡這個工作。她想結(jié)婚，搞搞家務(wù)。得到遺產(chǎn)以后，就有幾個相當(dāng)不錯的中年鰥夫來求婚?？死郊獘I不喜歡他們那副憂心忡忡，長滿大胡子的臉；也不喜歡他們這些中年人那雙手所具有的拘謹(jǐn)動作。沒有胡子的郵遞員在她的想象中還沒有變老，因此，她拒絕了他們。有一天，克拉芙吉婭要給莉莎維塔家送幾件舊衣服，就從箱子里拿出了那件天藍(lán)色綢料上衣。她溫柔地把壓緊了的泡泡袖舒展開，沉思起來。屋子里裝上了冬天防寒用的玻璃窗。克拉芙吉婭·馬克西莫芙娜的外甥女擦著玻璃，安詳?shù)吐暤爻恢赂瑁?br>“打倒資產(chǎn)階級，同志們，烏拉！”
秋天明亮的太陽光灑在小姑娘和椅子上的小花貓身上。
克拉芙吉婭·馬克西莫芙娜喊了一聲：
“波柳什卡，你看，這是給我做的第一件衣服……”
小姑娘回過頭來看了一下，用手背撩開垂下來的頭發(fā)，笑了：
“這些老時髦樣式，多么可笑……穆爾卡，你為什么光睡覺呀？哎，你呀，哎，你呀，哎，你呀！ ……”
她抱起小花貓，輕輕地把它挾在手腕上，溫柔地細(xì)聲哼著，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見透明的空中有許多赤褐色的樹葉在飛舞，于是從地板上端起臉盆，說道：
“我去換盆水……”
波柳什卡朝門口走去，一雙長腿淘氣地邊走邊跳，腳抬得高高的，象跳舞一樣。她含著自己內(nèi)心發(fā)出的無聲音樂的節(jié)拍，搖晃著腦袋，可愛地傻笑著。克拉芙吉婭不高興地打量著剛剛長成的少女身材，喊了起來：
“快十六歲了，可做起怪樣子來，還象個小孩兒！走開，別在我跟前晃來晃去，傻丫頭，邋遢鬼！……”
她用力關(guān)上了箱子蓋。為了求她發(fā)慈悲給點東西，莉莎維塔姐姐來到她家過夜。她們倆并頭躺在床上聊了很久?？死郊獘I想回憶青年時代。但莉莎維塔卻把自己青年時代忘掉了。她只記得孩子們給她帶來的痛苦和歡樂。接著便開口向克拉芙吉婭討東西。克拉芙吉婭突然覺得她自己值得回憶的事很少，也沒有什么可以大聲講述的。她不再聽姐姐說話，而是考慮起自己的生活來。她想，誰也不會為了歡樂，為了愛撫來娶她，求婚的人都是為了這所房子。即使是個白發(fā)鰥夫，只要他人品好，成了丈夫之后，也會對她好的。她身體消瘦，疲乏無力。天時一變，筋骨就酸痛。白頭發(fā)越來越多，脫落得也很厲害。克拉芙吉婭哭了起來。為了掩蓋嗚咽聲，她生氣地又擤鼻子又咳嗽，可莉莎維塔什么也沒有聽見。她突然睡著了，就象小孩和幸福的老年人那樣睡得很踏實。
之后，再也沒有人去談她的婚姻大事。周圍人們的生活就象機(jī)繡制品那樣變得混亂和不穩(wěn)定?？死郊獘I的房子已經(jīng)不怎么吸引人了。她聽了姐夫的意見，很快就將房子賣給了第一個買主，得了幾千新幣。離開這個院子的時候，她是很難過的。她在門口站了好半天，彎著腰，擦著淚。但是，莉莎維塔準(zhǔn)備了豐盛的晚餐，殷勤地招待了有錢的妹妹?？死郊獘I·馬克西莫芙娜又快活起來。她端起杯子，多喝了幾口自釀的白酒。她那發(fā)黑的面頰上冒出了汗珠，泛起一塊塊中年人常有的、難看的斑點。她短促而尖聲地笑了一陣，慢吞吞地說：
“不要管那些房子和花園，不要去管它們，它們現(xiàn)在不會帶來什么快樂了?，F(xiàn)在和你們住在一起，飯錢還付得起。據(jù)說，按新的規(guī)章，以后小輩得贍養(yǎng)孤寡老人，是嗎？這樣就得讓小彼佳贍養(yǎng)他的姨了，對嗎？”
十七歲的彼佳是法院里分送文件的，他炫耀自己懂得法律條文，便詳詳細(xì)細(xì)地解釋道：
“您要知道，第一，我們有義務(wù)贍養(yǎng)生身母親……”
克拉芙吉婭·馬克西莫芙娜低垂下頭，稀疏的頭發(fā)已無光澤。她把兩只手痛苦地放到兩個膝蓋之間，哭了起來，昏昏沉沉地重
“贍養(yǎng)生身母親！ ……”

讀者一看標(biāo)題《財產(chǎn)》,也許會認(rèn)為，它不是寫資本主義社會的圖財害命的犯罪行為，便是寫家庭之間的財產(chǎn)糾紛……不會有什么新鮮之處，因為在世界文學(xué)的寶庫中，大家、名手描寫這種問題的作品多得不勝枚舉。但是，只要讀罷作品，就會發(fā)現(xiàn)，雖然作家所寫的是財產(chǎn)這個老掉牙的問題，但是，無論是從涉及的生活來說，還是就觀察問題的角度來看，或者就其藝術(shù)特色而言，都是一篇值得一讀的上乘之作。
小說的故事發(fā)生在十月革命前的俄羅斯的一個鄉(xiāng)下小鎮(zhèn)上。主人公是一位名叫克拉芙吉婭的少女。她被母親送到鎮(zhèn)上一個殘廢而又有錢的女裁縫家學(xué)習(xí)手藝，由于經(jīng)受不住財產(chǎn)的誘惑，逐漸變成一個貪財?shù)娜恕Ｗ詈?，雖然她得到了女主人的遺產(chǎn)，然而卻虛度了青春，喪失了談情說愛的良機(jī)，從而變成了一個“熏黑了的未婚妻”。
作家呈現(xiàn)給讀者的這個故事，毫無疑問，是一個貪財者的故事。但是，只要分析一下作品的內(nèi)容，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作家既沒有對她的貪財提出過分的責(zé)備，也沒有把她寫成常見的模式化的貪財者：極端自私、傷天害理，卑鄙無恥，而是將其寫成既貪財又誠實、善良的勞動者，所突出的是她在財產(chǎn)與愛情之間選擇的失誤所釀成的個人悲劇及造成這個悲劇的社會根源。
首先，在作家看來，主人公克拉芙吉婭的悲劇是由她個人的主觀原因造成的，然而，又是與她所處的社會分不開的。她所生活的是一個金錢主宰一切的社會。在這個社會中，財產(chǎn)的多少，不僅標(biāo)志著一個人生活的富裕程度、地位的高低，而且也是權(quán)力大小的象征，因此，財產(chǎn)總是對人有一種強(qiáng)烈的誘惑力?？死郊獘I生長在一個清苦的鐵匠之家，她所進(jìn)入的女裁縫之家，雖然沒有萬貫家財，但是，對她那天真、純潔的心靈卻有一股巨大的沖擊力和吸引力。在她看來，這是一個“有著享受不盡幸?！钡牡胤?。起初，雖然她經(jīng)常處在任憑主人役使的地位，但為了不離開這個地方，她不僅不得罪主人，而且將在自己內(nèi)心不時燃起的愛情的火花深埋在心底；而她的主人，作為一位有錢階層的代表，則是一位精于利用自己的金錢和地位的人。她一方面容不得主人公在愛情上有任何的表露，顯得冷漠、殘酷，同時，又對主人公施以小恩小惠，冷漠中又顯出一點偽善，正是她壓抑和窒息了主人公的愛情的沖動，使她漸漸變成了一個麻木的人，從而成為一個在愛情與金錢的選擇上的可悲的失敗者。
小說的故事是用傳統(tǒng)的敘事手法，按照時間先后，由第三人稱敘述出來的，時間的跨度比較大，但是，它的篇幅卻不冗長，結(jié)構(gòu)完整，情節(jié)樸實，整個小說猶為一股緩緩流動的水，沒有什么奇峰突起之處，然而讀來卻娓娓動聽，仿佛是一位經(jīng)歷了不幸的道路的女人在訴說自己的不幸一樣。
但是，筆者認(rèn)為，作家在藝術(shù)上的成功不僅表現(xiàn)在她對傳統(tǒng)手法的嫻熟運用，而且主要表現(xiàn)在她善于將自己的感情、人物的感情、讀者的感情凝結(jié)在筆端，通過平淡的情節(jié)折射出來，打動讀者的心弦，產(chǎn)生共鳴。例如，作家在小說中有三次寫到主人在愛情與金錢的選擇上的內(nèi)心活動，以對第三次主人公接受主人贈與遺產(chǎn)的條件，即工作二十五年的描寫最為精彩：主人“病懨懨又活了二十五年。她的活動一年比一年少……服侍她是件苦差事。克拉芙吉婭心情沉重，流著惱恨的眼淚，哭了好幾個夜晚。有時在早晨姑娘常常想離開她家，去找一個滿意的工作，但是，每一次都沒有去成，又留了下來。她想：‘我一走，她就會死的，我過去這么多年也白干了……’”。寥寥數(shù)語，不僅將主人公辛勞的漫長歲月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而且也活靈活現(xiàn)地表達(dá)了她那欲去又不甘心“白干”的痛苦、復(fù)雜的心理。從而使一個作家為之遺憾、讀者為之惋惜的人物形象躍然紙上。
當(dāng)然，這篇小說也不是沒有敗筆，主要表現(xiàn)在主人死后，小說的故事按作家要揭示的主題來看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后面的事，不點讀者也會自明，然而，作家卻添寫了一段十月革命后的事，給人一種畫蛇添足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