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曲是佛教徒在舉行宗教儀式時所歌詠的曲調(diào)，起源于印度。生于龜茲(今新疆庫車)的印度高僧鳩摩羅什(約350—約409)說：“天竺國俗，甚重文制，其宮商體韻，以入弦為善。凡覲國王，必有贊德。見佛之儀，以歌贊為貴。經(jīng)中偈頌，皆其式也?！痹谟《妊捕Y考察二十余年的唐代高僧義凈(635—713)更是備述天竺禮佛贊詠之事，說“西國禮教，盛傳贊嘆”。佛教中崇奉的樂神——般遮于旬，乃以其琴歌頌佛德。
一般認(rèn)為，中國漢地佛曲的發(fā)展，是由梵唄開始的。竺法蘭、康僧會是南北兩地創(chuàng)用梵唄的高僧。用漢語來演唱佛曲，似首創(chuàng)于曹操之子曹植(192—232),這就是“漁山制梵”的故事。傳說曹植有一次游魚山(山東省東阿縣內(nèi)),忽然聽到空中有梵天之響，清雅哀婉，其聲動心。曹植獨自聽了很久。他后來就摹寫其音階，寫出了梵唄。這些梵唄“傳聲則三千有余，在契則四十有二”。就是說：到南北朝時，仍流傳三千多首佛曲，留下四十二首曲譜。當(dāng)然，這種說法的可靠程度值得研究。接下來，對佛曲貢獻最大的就是鳩摩羅什了。鳩摩羅什自幼聰穎超人，十二三歲時即登座說法，名聞西域各國。每至他講經(jīng)時，諸王長跪于高座之側(cè)，請他踏國王之膝以登高座。他“改梵為秦”創(chuàng)作了十首佛贊作品。這種“龜茲樂”,自呂光滅龜茲(382)后，大量傳入漢地。佛曲是龜茲樂的一部分，自然也同時傳入漢地寺院?！端鍟ひ魳分尽匪d的《于闐佛曲》,是我國正史記錄的第一支佛曲。而于闐佛曲的前身，就是龜茲樂。龜茲樂以琵琶為主要樂器。到了南朝梁武帝肖衍(464—549)。他以帝王的身份，又有著中國傳統(tǒng)音樂的高深修養(yǎng)和對佛教的狂熱崇拜，終于完成了佛曲華化的歷史使命，成為中國音樂史上第一位杰出的佛曲作曲家?！端鍟ひ魳分尽吩疲骸暗奂群V敬佛法，又制《善哉》、《大樂》、《大歡》、《天道》、《仙道》、《神王》、《龍王》、《滅過惡》、《除愛水》、《斷苦輪》等十篇，名為正樂，皆述佛法?！绷何涞蹠r，還數(shù)次舉辦“無遮大會”。意思是無賢圣道俗之分、上下貴賤之遮，眾生平等，廣行財施。梁武帝本人也穿上法服，主持大會，大行施舍。大會上要宣講佛經(jīng)、大唱佛曲，贊嘆佛法?！笆孤犝呱耖_，因聲以從回向”,利用佛教大會的莊嚴(yán)氣氛和佛教音樂的哀婉曲調(diào)感化眾生。還有每年七月十五日舉行的“盂蘭盆會” 也始于梁武帝。這是根據(jù)《佛說盂蘭盆經(jīng)》而舉行的超度歷代祖先的佛事。宋代以后，更擴大為超度一切孤魂野鬼了。伴隨大會，也要大唱佛曲。
在北朝，盛大的行像活動和六齋日，也要大唱佛曲?！傲S日”即每月的初八、十四、十五、廿三、廿九、三十這六天，在家信徒要念經(jīng)吃齋。據(jù)說這六天是佛教四大天王下凡人間，察訪人們善惡的日子。那時，在家信徒往往組成“邑社”(拜佛團體),請高僧作“邑師”,輔導(dǎo)佛事活動和念經(jīng)拜佛。由“維那”糾查，看信徒是否守戒。在家信徒也要遵守“五戒”——不殺生、不妄言、不亂淫、不飲酒、不偷盜?！堵尻栙に{記》記述洛陽城景樂寺說：“六齋常設(shè)女樂，歌聲繞梁，舞袖徐轉(zhuǎn)，絲管寥亮，諧妙入神。以是尼寺，丈夫不得入。得往觀者，以為至天堂?！僦T音樂，逞伎寺內(nèi)，奇禽怪獸，舞抃殿庭；飛空幻惑，世所未睹。異端奇術(shù)，總萃其中。剝驢投井，種棗植瓜，須臾之間皆得食。士女觀者，目亂睛迷?！?br>“行像”是在佛誕生日(四月初八)舉行的盛大佛事活動。佛涅槃后，信徒以未睹真容為憾，所以在佛誕日立佛降生相或太子巡城相，載以車輦，周行城市內(nèi)外，受人瞻拜，表達虔誠景慕之意。這就是行像之意。法顯西行時，曾在于闐國見到行像之儀。南北朝時，我國南北皆有行像活動。至遲在劉宋時，成都已有行像，邵碩曾在人群中匍匐作獅子形。北魏國都洛陽的行像規(guī)模，可從《洛陽伽藍記》窺見一斑。行像之前，京師各寺佛像一千多尊，集合于景明寺。四月八日，千余像依次進入宣陽門(南城門),向皇宮前進。在閶闔宮前，皇帝散花致敬?！坝跁r，金花映日，寶蓋浮云，幡幢若林，香煙似霧。梵樂法音，聒動天地。百戲騰驤，所在駢比。名僧德眾，負錫為群；信徒法侶，持花成藪。車騎填咽，繁衍相傾。時有西域胡沙門見此，唱言佛國?！倍L秋寺以一頭六牙白象托釋迦像，像出之時，“吞刀吐火，騰驤一面，緣幢上索，詭譎不常。奇伎異服，冠族都市。像停之處，觀者如睹。迭相踐躍，常有死人”。崇圣寺大像，高三丈八尺，“此像一出，市井皆空，炎光輝赫，獨絕世表。妙伎雜樂，亞于劉騰。城東士女，多來此寺觀看也”。上述六齋日與佛誕日的佛事，已不限于信徒之供奉而變成了社會上的節(jié)日。娛樂的內(nèi)容也不限于佛曲而是擴大到舞蹈、雜技、幻術(shù)等等方面。演奏的人更是不限于僧人，而多是專業(yè)的伎人了。然而，南北朝時，確實有了一批以“宣唱為業(yè)”的僧人音樂家?；垧ㄔ凇陡呱畟鳌分羞€概括了宣唱僧應(yīng)具備的四個條件，即聲音宏亮、善于辯言、有文學(xué)才能和廣博的知識。他說：“至若響韻鐘鼓，則四眾警心，聲之為用也；辭吐后發(fā)，適會無差，辯之為用也；綺制雕華，文藻橫溢，才之為用也；商榷經(jīng)論，采撮史書，博之為用也?！?唱導(dǎo)僧亦講亦唱，講經(jīng)時需視對象之不同，善于應(yīng)變，所以要求很嚴(yán)。他們往往“出語成章”、“辯口適時，應(yīng)變無盡”,“指事適時，言不孤發(fā)”。
隋唐時代，佛教音樂更加發(fā)展。陳旸《樂書》卷一五九敘述唐代樂府中有佛曲二十多種，如《普光佛曲》、《彌勒佛曲》、《日光明佛曲》、《大威德佛曲》、《藥師琉璃光佛曲》、《釋迦牟尼佛曲》、《阿彌陀佛曲》、《觀音佛曲》、《燒香佛曲》、《觀法會佛曲》等等。在南卓的《羯鼓錄》中也收有“諸佛調(diào)曲”十首，如《盧舍那仙曲》、《四天王》、《阿彌陀大師曲》、《菩薩阿羅地舞曲》等等。但是，唐代的“佛曲”已經(jīng)融會了不少民間音樂成分，致使唐初的律學(xué)大師道宣(596—667)發(fā)出了“聲唄相涉，雅正全乖”的感嘆。然而，從另一方面看，也說明唐代的佛曲更加大眾化與通俗化了。韓愈《華山女》詩中的“街東街西講佛經(jīng)，撞鐘吹螺鬧宮廷”正是歷史的寫照。從宮廷深院到市井街頭，許許多多善樂能歌的佛教唱導(dǎo)師，以前所未有的氣勢和規(guī)模滲入唐人的生活之中。唐代的眾多寺院，在某種意義上變成了百姓們的娛樂場所。事實上，許多寺院都開“俗講”。據(jù)錢易《南部新書》記載，長安的俗講多集于慈恩寺、青龍寺、薦福寺、安國寺、永壽寺、保唐寺及咸宜寺。就連貴為公主的萬壽公主也常往慈恩寺聽講。許多唐詩反映了寺院開講的盛況。姚合《贈常州院僧》詩云：“古磬聲難盡，秋燈色更鮮。仍聞開講日，湖上少漁船?！表n偓《薦福寺講筵偶見又別》有“兩情含眷戀”句，更說明了俗講的娛樂功能。寺院不但設(shè)俗講，有的寺院還有“寺院舞隊”。白居易的《拓枝妓》詩，就是為寺院演習(xí)舞蹈之需。
唐代的“盂蘭盆會”更為隆重?；实弁扇怂汀坝厶m盆”到各大寺院，并有音樂儀仗及送盆官員隨行。唐代宗大歷元年(766),在宮中內(nèi)道場舉行盂蘭盆會，設(shè)唐高祖以下七圣位。建巨幡，各以帝名綴幡上，自太廟迎入內(nèi)道場，鐃吹歌舞，旌幢觸天，百官于光順門外導(dǎo)從迎拜。唐懿宗時，于佛誕日在宮中“結(jié)彩為寺”,表演“四方菩薩蠻舞”,這是個大型女子群舞。唐懿宗還于咸通十四年(873)大搞迎佛骨法事。他下令在長安城及郊區(qū)路旁“壘土為香剎”,飾之金翠，約有萬數(shù)。豪門貴族更廣設(shè)“無遮大會，結(jié)彩為樓臺殿閣，竟聚僧徒，廣設(shè)僧像，吹螺擊鈸，燈燭相繼。又令小兒呵唱于其間，恣意嬉戲。又結(jié)錦繡為小車，載歌舞伎?！狈鸸侵灵L安時，以禁軍兵仗為導(dǎo)引，公私音樂，驚天動地，儀仗行列綿亙數(shù)十里。
唐代也是佛教音樂家輩出的時代?；鄢Ｒ澡髥h為功，尤能卻囀，弄聲飛揚，長引滔滔。道英則喉嗓偉壯，詞氣雄遠，門窗為之震動。曇寶于靜夜禮贊，聲響飛沖三十里，四遠聞聲，無不驚仰。特別是少康參用鄭衛(wèi)之聲以述偈贊，定慧以梵文四十七個字母作佛曲《悉曇頌》,都走向了普及化的道路。至于文溆和尚，更是大名鼎鼎。他不但唱起來“其聲婉暢，感動里人”,就是講起經(jīng)書，也是非常通俗易懂，引人入勝。所以，“愚夫治婦樂聞其說，聽者填咽寺舍，瞻禮崇奉，呼為和尚。教坊效其音調(diào)，以為歌曲”?？梢娝囆g(shù)的巨大魅力。至于正統(tǒng)的佛教音樂家可以凈土宗祖師善導(dǎo)(613—681)為代表。他著有《轉(zhuǎn)經(jīng)行道愿往生凈土法事贊》、《依觀經(jīng)等明般舟三昧行道往生贊》、《往生禮贊偈》等佛教歌贊。另一位正統(tǒng)派的佛教音樂家是凈土宗的法照(?—821),他依《無量壽經(jīng)》創(chuàng)五會念佛，著有《凈土五會念佛誦經(jīng)觀行儀》、《凈土五會念佛略法事儀贊》等，他及善導(dǎo)的“贊辭”大都是五言或七言句，贊后有袝字和聲，多用三字，間或有五字者。法會的道場有“贊頭”(領(lǐng)唱)和“贊眾”(和聲者)。他分念佛音調(diào)、節(jié)奏為五番，與唐代大曲之曲式、節(jié)奏相合。日本僧圓仁(794—864)在《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中，詳細敘述了他在山東省文登縣赤山法華院所見到的“講經(jīng)儀式”,時為開成四年(839)十月。今簡述如下：辰時，打鐘，預(yù)告將要講經(jīng)。不久，打第二次鐘，開始集合，大眾上堂。第三次打鐘，講師上堂，登上高座，大眾同聲稱嘆佛名，音調(diào)是新羅風(fēng)格，不像唐音。聲音剛落，下座一僧人唱梵唄，云：“云何于此經(jīng)，究竟到彼岸，愿佛開微密，廣為眾生說?！贝蟊娡督湎恪?、《定香》、《解脫香》等梵唄。講師才開始唱經(jīng)題目，解釋題目。
宋代流傳下來的佛教歌辭，如宗鏡《銷釋真空科儀》,普明《香山寶卷》等，皆七言句歌辭，其中尚未有曲調(diào)。至元代劉居士撰《印山偈》、《觀音偈》、《菩提偈》,其中有“側(cè)吟”、“平吟”、“自來吟”,都是七言四句或八句偈，中間加“臨江仙”曲調(diào)。自從元代南北曲盛行以后，佛教歌贊也大加采用。明成祖永樂十五年至十八年(1417—1420)所編《諸佛世尊如來菩薩尊者名稱歌曲》五十卷，就是采用南北曲各種曲調(diào)填寫的，其中前半部分是散曲，后半部分是套曲。
宋元時，佛教節(jié)日仍極隆重、盛大。自然有音樂、舞蹈、戲曲、雜技參加助興。據(jù)《析津志》可知元大都逢四月初八佛誕日、十二月八日佛成道日都有慶祝活動。佛誕日的“行像”發(fā)展成“游皇城”,教坊樂人、社直、鼓板、大樂、北樂、清樂齊奏，簇擁著大佛像和皇帝金牌游行。同時，用“嬸子車”載寶玩珍奇、希罕番國之物及百禽異獸從游，相互夸耀。宮中則由帝師主持浴佛法會。臘八、除夕，都有佛事。除夕由西蕃咒師念咒，動梵樂，供羊、馬、牛、酒以“驅(qū)邪”。清代北京雍和宮的“打鬼”,名曰“布卓克”,由八十余人戴假面跳四、五小時，述說一個曲折離奇但很完整的故事，是一部蒙藏式舞劇。
佛曲經(jīng)歷了漫長的發(fā)展過程，在今天各地寺院的佛教音樂中，猶存遺風(fēng)。四川省峨嵋山瑜伽焰口的《香贊》,陜西省榆林千佛寺的《掛金銷》、山西省五臺山的《香譖》曲調(diào)，還多多少少保留著唐代《戒定真香》的音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