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蘇舜欽

落月銜棲露乍零，竹間孤唳入青冥。

未知蟋蟀緣何事，床下微吟不暫停。

蘇舜欽善寫清冷之景，能從清麗中寫出獨具的理趣，更能于冷雋之中隱寓不平的壯心?！肚飼月匉Q唳一聲》便是這樣的一首佳作。

“落月銜棲露乍零”，是說落月銜著棲鳥之枝，一夜的秋露也開始零落。棲，這里指宿鳥所棲之枝?！奥湓裸晽迸c“露乍零”是兩個富有特征的凌晨景象。首句以靜景開篇，表現(xiàn)出寒秋凌晨的清幽冷邃及凝重。二句“竹間孤唳入青冥”，以嘹亮的鶴唳突入恬靜的場景。“竹間”，更增添鶴聲清幽脫俗之氣。“孤唳”一則照應題目“鶴唳一聲”，二則也為表現(xiàn)鶴的孤獨寂寞?！叭肭嘹ぁ毙稳蔸Q唳之高亢，響徹云端，清音有余。鶴之一聲，顯然使詩人為之一振。后兩句一轉，因聲而展示另一種景象：“未知蟋蟀緣何事，床下微吟不暫停?！柄Q唳的同時，蟋蟀也在莫名所以地低低吟唱。“未知”一語表現(xiàn)了詩人的心緒：茫然、若有所思?！对姟め亠L·七月》有“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之句。此處既是描述另一發(fā)聲者“蟋蟀”的所為，也點明了季節(jié)。

這一段黎明小景的意蘊頗耐人尋味。彌漫于全篇的是一種淡淡的情韻。既不愉快歡欣，也不悲憤凄慘；不完全是閑適恬淡，也不完全是壯懷不已；不做明顯的褒貶抑揚，也不做刻意的夸張渲染。一切都那么自然、隨意。高亢的鶴唳與蟋蟀的微吟點綴著深秋黎明的一片寧靜和深幽。鶴，在人們心目中歷來是圣潔的禽鳥，在它身上往往寄寓著高潔的理想與追求、高尚的人格與品節(jié)。蟋蟀絕對沒有資格與它同日而語。詩人不說破這一點，只是將它們凌晨時的“低鳴”淺淺地勾描一下，做客觀的展示。其間似有真意，但卻不做深究，唯恐會驚破這清景中的天成之趣。其情其景均非刻意所求，很得自然之道。大自然的運行變化是不止息地進行著，如何對待這種變化，各有不同的態(tài)度。日月行于天，江河流于地，山岳高峻、峽谷幽深，鷹擊于萬里長空，鼠竄于三尺冥穴，大自然的一切莫不有其天性，有其自在的心志和生存方式。七彩斑斕、千姿百態(tài)方構成了大千世界。蘇舜欽能夠比較清醒地認識到這種自然法則，且寫出了鶴與蟋蟀的不同情狀，則由一般寫景抒情，深進到哲理性的揭示。

當然，我們亦不難體察出詩人骨子里對鶴的景仰與親近，對蟋蟀的不屑與卑視。在這渾然天成的清景中，確隱藏著一股高翔天宇，不甘蟄居床下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