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類·意象壯闊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 不言所愁何事，曰 “千種”，曰 “遮不斷”，意象壯闊，大約為憂時而作?！熬G葉”二句，似喻小人之得意。“凌波”二句，似嘆君門之遠，《離騷》 美人之旨也。意致自是高迥。(黃蓼園 《蓼園詞選》)

【詞例】

卜 算 子

徐 俯

天生百種愁，掛在斜陽樹。綠樹陰陰占得春，草滿鶯啼處。不見生塵步，空憶如簧語。柳外重重疊疊山，遮不斷，愁來路。

【解析】此詞首句，通行本作“天生百種愁”，黃氏 《蓼園詞評》 作 “胸中千種愁”。前者是說愁由天生，與人無涉； 后者則是直說愁由人生。兩者相比，當是作 “天生百種愁”更婉曲些，也與此詞歇拍的表情方式相一致。

上片通過景物描寫抒發(fā)暮春黃昏的憂愁。開頭兩句意思是： 不知何故，老天竟然滋生出千百種憂愁，把它們懸掛在被斜陽映照的樹上。這兩句的構(gòu)思，借鑒了李白 《金鄉(xiāng)送韋八之西京》 詩：“客從長安來，還歸長安去?？耧L吹我心，西掛咸陽樹。”李白說狂風將他的心吹去咸陽 (借指長安)，掛在咸陽樹上，表達出他的心已經(jīng)追逐友人而去。徐俯不談自己，卻說老天將百種憂愁掛在“斜陽樹”上，這就是雖有借鑒依傍而又能翻出新意。當然，老天并無情意，不可能生出“百種愁”，更不會把它掛在 “斜陽樹”，而是詞人胸中本蘊有種種愁思，望見了“斜陽樹”便觸景生情，更為傷感、憂愁。在詞里，描寫憂愁的佳句很多，如“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李煜 《虞美人》)，“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賀鑄 《青玉案》)，“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李清照 《武陵春》)，“門外綠陰深似海，應未比，舊愁多”(周密 《唐多令》)。以上數(shù)例，都是從正面著筆，寫詞人自己的內(nèi)心感受，而徐俯的這兩句，卻不說自己有愁，而是斜陽樹掛有“百種愁”，絲毫不露主觀情緒色彩，可見其用筆之奇。

“綠葉陰陰占得春，草滿鶯啼處”，是詞人感慨時到暮春，草長鶯啼，百花殆盡，春天已成了陰陰綠葉的一統(tǒng)天下了。綠葉陰陰，暗用唐代詩人杜牧的典故。《唐詩故事》 卷56：“杜牧佐宣城幕，游湖州，刺史張水嬉，使州人畢觀。令牧間行閱奇麗，得垂髫者十余歲。后十四年，牧刺湖州，其人已嫁生子矣。乃悵而為詩曰：‘自是尋春去校 (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耧L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泵骱醮耍瑒t可知這兩句非常隱曲地透露出了詞人傷春惜花的心緒。

下片，由上片的寫景轉(zhuǎn)入懷人。“生塵步”，典出曹植 《洛神賦》。傳說洛神乃伏羲氏女宓妃，溺死洛水，遂為洛神。曹植在賦里描寫洛神“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姿態(tài)、動作非常優(yōu)美。據(jù)此可知詞人懷念的乃是一位絕色女子。“如簧語”，《詩·小雅·巧言》 有“巧言如簧”之語，形容語言乖巧，如同音樂般的美妙動聽。通過“不見”“空憶”兩詞，可以看出詞人懷念甚殷，感慨良深。收尾三句，寫詞人欲排遣憂悶而縱目柳外遠山，誰知愁悶并未消除，反而更加濃重了。于是詞人懷疑是遠處送將愁來，驚詫重重疊疊的山、濃濃密密的柳為何遮不斷愁的來路，竟讓它涌入自己的胸懷。歐陽修 《踏莎行》 詞：“樓高莫高危闌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說的是春山擋住了思婦的視線？徐俯在這里則是反用其意。這副筆墨與開頭兩句相似，讓“愁”從對面飛來，稱得上奇思詭想，“無理而妙”。

《蓼園詞評》 對此詞的評語，關(guān)鍵是兩句話：“意象壯闊”、“意致高迥”。意象壯闊，是就詞人抒發(fā)愁情時所借用的物象而言。通過具體的景物或環(huán)境渲染來抒寫愁緒，本是詞家的慣常手法，但所借物象則有大小之別。如晏殊 《踏莎行》： “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周邦彥 《瑞龍吟》： “斷腸院落，一簾風絮”，李清照 《醉花陰》： “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似黃花瘦”，寫的都是近處的景物環(huán)境，所借物象較小，意象也就狹小些。李白 《菩薩蠻》：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山碧”，溫庭筠 《夢江南》： “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萍州”，辛棄疾 《摸魚兒》： “休去倚危樓，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則通過描寫遠處的既縱深又遼闊的景物來表現(xiàn)愁情，意象也就壯闊些。徐俯的詞，物象很闊大，愁情也很深廣，所以說它具有“意象壯闊”的特點。

意致高迥，是就此詞的深層義蘊而言。這首詞的表層義蘊是抒發(fā)傷春(春天將逝)傷別 (美人不來) 的憂愁。黃蓼園認為，這很可能是比興寄托手法，就象屈原在 《離騷》 里以天國的漫游求愛象征對賢君美政的追求。他還具體指出：“‘綠葉’二句，似喻小人之得意?！璨ā?二句(即 ‘不見’ 二句)，似嘆君門之遠?！敖Y(jié)合詞作者徐俯的生平、經(jīng)歷、思想來看，此說不為無因。徐俯在北宋后期任司門員外郎之職。靖康二年 (1127)，金兵攻陷北宋都城汴京，將徽宗、欽宗父子二人北虜而去，立張邦昌為楚帝，建立偽政權(quán)管理所奪北宋之地。徐俯 “遂致仕 (辭官歸居) ……俯買婢名昌奴，遇客至，即呼前驅(qū)使之”(《宋史·徐俯傳》)?？梢娦旄埌畈衷鲪?，取堅不合作態(tài)度。假如說“綠葉”兩句是喻小人之得意，那么這小人就是張邦昌之類；“凌波”兩句是嘆君門之遠，那就是嘆徽、欽二帝此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