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燃燒，仍然燃燒得像那一年

你帶我去我們常去的地方。

城市和它游動的汽車環(huán)繞著

這座公園。一切充滿了生氣——

孩子們五點鐘從學(xué)校涌回家中，

把球踢向磚的空中，

水手和他們的伴侶在有著

拉丁文標(biāo)簽的樹下。玩膩了的

天鵝船劃回它的船塢。

公園變得單調(diào)。

落葉堆成一團

在一個噴泉的水池中，那兒

四個石獅子的頭凝視

并吮吸空了的水管。夜

深了。從拱橋上，我們看見

脫毛的圈在園內(nèi)的野鴨，它們怎么

仍在燈光里游弋和潛水，

搜尋著藏在污泥中的什么。

現(xiàn)在月亮，大地的朋友，對我們

很關(guān)心，又不那么關(guān)心，再次出現(xiàn)——

總是陌生人！當(dāng)我們行走，

它像白堊土

在水面上。一切都擱淺了。

記得那個夏天？泡沫充滿

噴泉，我們被濺濕。我們淹死

在伊甸園，當(dāng)耶和華的綠草七弦琴

到處為我們沙沙作響，

在被我們弄響的葉子里，它上下翻動……

噴泉的減弱的水閃在

公園四周。沒有什么著火。

(張曙光　譯)

【賞析】

《公園》是洛威爾的早期詩作，稍感艱澀朦朧。詩中前后兩部分場景相同但蘊含鮮明的情境對比。有人說，這暗示著由兩種相反的精神狀態(tài)引起的沖突：　一方是蓬勃的原始力量，即弗洛伊德所說的“利比多”;一方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不可抗拒的衰老的宿命。還有人說，這是由自我的分裂引起的沖突：　一個是活躍的生生不息的外在自我，一個是巋然不動并沒有固定形體的內(nèi)在自我。這兩種說法雖然難以理解，但仔細品味之后，的確能夠發(fā)現(xiàn)詩歌本身所具有的這種張力。

詩歌首句“明亮，燃燒，仍然燃燒得像那一年/你帶我去我們常去的地方”是關(guān)于一個意象的敘述，似無具體所指，但能令人想起赫拉克利特的“一團永恒的活火”。“火”是此詩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意象之一，與“火”相聯(lián)系的是蓬勃不息的生機。公園作為這一意象的載體，也曾是生機勃發(fā)的。詩歌的第一部分展現(xiàn)了公園中永恒的活火在閃動的畫面，畫面中有川流不息的汽車，有放學(xué)回家踢球的孩子們，有調(diào)笑的水手及其伴侶，這一切都表明生活按照既定的秩序進行著。其中，“水手和他們的伴侶在有著/拉丁文標(biāo)簽的樹下”拓寬了詩歌的歷史維度，將詩歌引入遙遠的創(chuàng)世之初。水手與伴侶歡愉意味著一種原始的欲望，而刻著拉丁文的棕櫚樹則是人與自然和諧的見證。暴露在自然界中的原始欲望令人聯(lián)想到伊甸園，詩歌后半部分描述的伊甸園中的生活場景證實了這種聯(lián)想的基礎(chǔ)：

泡沫充滿

噴泉，我們被濺濕。我們淹死

在伊甸園，當(dāng)耶和華的綠草七弦琴

到處為我們沙沙作響，

在被我們弄響的葉子里，它上下翻動……

詩歌采取了有意識的對應(yīng)，與后半部分伊甸園中的情境正相對應(yīng)的，是前半部分中對單調(diào)的公園的描述：

公園變得單調(diào)。

落葉堆成一團

在一個噴泉的水池中，那兒

四個石獅子的頭凝視

并吮吸空了的水管。

詩歌最末一句“沒有什么著火”恰恰與首句相呼應(yīng)，暗示了一個不可抗拒的輪回的宿命。弗洛伊德的“利比多”催生出一個生機勃勃的世界，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還有一種更加不可抗拒的力量，那便是老去與衰落，在詩中表現(xiàn)為沒有水源的噴泉。詩歌告訴我們，人類終將從伊甸園中走出，失去樂園，這是宿命，是自然的力量使然。

《公園》完全是用“從內(nèi)到外的經(jīng)驗寫成的”，采用了“神話化的經(jīng)驗”描述個人對社會、對人生的感悟。宗教典故使詩歌朦朧含蓄，并具有強大的敘述張力與無限的想象空間。它闡述了一種輪回的宿命論，也折射了詩人對當(dāng)代社會的憂慮，體現(xiàn)了他對美國社會的悲觀主義認識。

(喬　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