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駒

北風(fēng)吹日晝多陰， 日暮擁階黃葉深。

倦鵲繞枝翻凍影， 飛鴻摩月墮孤音。

推愁^①不去如相覓， 與老無期稍見侵。

顧藉微官少年事， 病來那復(fù)一分心？

這是一首和作。上舍，即上舍生的簡稱，宋代太學(xué)生之一。熙寧四年(1071)分太學(xué)為上舍、內(nèi)舍、外舍，上舍是最高一級。李上舍，名未詳，《冬日書事》是李的原唱。據(jù)吳曾《能改齋漫錄》記載，這首詩是作者因坐蘇氏學(xué)“自館職斥宰分寧縣時”所作。分寧屬江西洪州，即今修水縣，是江西詩派創(chuàng)始人黃庭堅的家鄉(xiāng)。

首聯(lián)寫冬日的氣候物色。北風(fēng)勁吹，日色昏黃，白晝也顯得陰晦無光。到了日暮時分，被風(fēng)刮落的黃葉，已經(jīng)深深地堆積起來，擁滿了階前。這是一幅黯淡凄寒的冬暮圖景。凄厲的北風(fēng)，陰霾的天色，昏黃的太陽，滿階的黃葉，處處顯出蕭颯殘敗的景象。而北風(fēng)則在這里起著主要作用?！皳怼弊钟玫蒙鷦有蜗?，與“深”字緊密配合，畫出落葉滿階，緊貼階前的情景。陸游曾指出“韓子蒼(韓駒的字)喜用‘擁’字，如‘車騎擁西疇’、‘船擁清溪尚一樽’之類”(《老學(xué)庵筆記》卷九)，所舉兩例都不如“擁階”的“擁”字用得精彩。因此，李彭有《建除體贈韓子蒼》云：“平生黃葉句，摸索便知價。”一字錘煉，使全句也為之增色添價了。

頷聯(lián)續(xù)寫冬夜倦鵲、飛鴻的活動：“倦鵲繞枝翻凍影，飛鴻摩月墮孤音?！边@一聯(lián)刻畫極工。上句化用曹操《短歌行》句：“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薄熬搿弊植坏珎鞒鲆捴Φ臑貔o困憊的情態(tài)，而且表現(xiàn)出其長時間求棲息卻無枝可依的處境。月夜朦朧，只能仿佛窺見烏鵲的身影，而冬夜凜冽的寒氣，卻使它在翻飛繞枝時顯出瑟縮寒噤之態(tài)，故說“翻凍影”。這三字可說是字字著意錘煉，意新語奇，把冬夜的凜寒和倦鵲的孤凄傳神地表現(xiàn)出來了。下句說飛鴻高翔，掠過清冷的月亮，投下了一聲悲切的哀鳴?！澳Α弊郑皦櫋弊?，一從視覺，一從聽覺，也都是著力刻畫之筆。特別是“墮”字，不但描繪出聲音的自高而下，而且傳出聽者心驚情凄的感受。這一聯(lián)寫“倦鵲”與“飛鴻”，固然是冬日即景書事，但已明顯融有詩人的身世之感。甚至不妨說，它們也就是在貶謫中的詩人孤孑無依的身世的一種象征。隨著時間由晝至夜的推移，凄冷的色彩更濃，主觀抒情的成分也愈見突出，這就由借景抒情過渡到后半的直接抒懷，引出下聯(lián)的“愁”字來。

“推愁不去如相覓，與老無期稍見侵。”前兩聯(lián)寫氣候物色，倦鵲飛鴻，實際上都已蘊含詩人的愁緒，這里便寫到“推愁”。主觀上想排遣愁緒，但愁卻像是故意來尋找自己，硬是擺脫不掉?！叭缦嘁挕?，將推而不去的“愁”擬人化了，這就使直接抒情帶有生動的形象性。下句是說，自己跟“老”并沒有訂立期約，而“老”卻漸漸地來臨了。這又是與主觀愿望相違的現(xiàn)象?！袄稀钡囊娗郑恰俺睢辈荒芡频慕Y(jié)果，上下句之間存在著因果關(guān)系。

“顧藉微官少年事，病來那復(fù)一分心？”末聯(lián)承第六句，進(jìn)一步抒寫老來心境，說眷念微官，是少年時的情事，如今老病交加，怎能再為此掛心呢？后兩聯(lián)表面上和冬日景物沒有直接關(guān)系，實際上，這“愁”、“老”、“病”都與寒冬衰暮有著內(nèi)在的聯(lián)系。

這首詩抒寫了一個困頓失意的士人在陰冷凄寒的冬日愁病交侵的境遇與心情。全篇由景中含情到借景作比，再發(fā)展為直接抒情，情感的表現(xiàn)越來越顯露，而衰颯的趨向也越來越明顯。賀裳指出此詩“詞氣似隨句而降”(《載酒園詩話》)，是符合詩境特點的。詩工于刻畫，骨格瘦勁。潘德輿說“倦鵲”一聯(lián)，“純是筋骨，然皆語盡意中，唐人不肯為者”(《養(yǎng)一齋詩話》)，其實這正是典型的宋調(dià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