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杜甫

歲云暮矣多北風， 瀟湘洞庭白雪中。

漁父天寒網(wǎng)罟凍， 莫徭射雁鳴桑弓。

去年米貴缺軍食， 今年米賤大傷農(nóng)。

高馬達官厭酒肉， 此輩杼柚茅茨空。

楚人重魚不重鳥， 汝休枉殺南飛鴻。

況聞處處鬻男女， 割慈忍愛還租庸。

往日用錢捉私鑄， 今許鉛錫和青銅。

刻泥為之最易得， 好惡不合長相蒙。

萬國城頭吹畫角， 此曲哀怨何時終？

唐代宗大歷三年(768)冬，杜甫由公安至岳陽，寫下了名篇《登岳陽樓》。是年歲末，杜甫又將見聞入詩，寫成《歲晏行》，描繪窮苦百姓啼饑號寒、賣兒鬻女的悲慘生活，灑下憂國憂民的淚水。

起句扣題。時近年底，北風呼嘯，瀟湘洞庭彌漫在皚皚白雪之中。天寒水凍，漁民們難以下網(wǎng)捕魚，只有莫徭人在拉響桑弓射獵大雁。據(jù)《隋書·地理志》記載：“長沙郡雜有蠻蜒，句曰莫徭，自言其先祖有功，常免征役，故以為名?！痹娙伺e莫徭，并非贊其善射，而更有深意在。

繼漁獵圖后，詩人再繪農(nóng)事圖。糧食價格的貴賤高低都使農(nóng)民遭受盤剝，減少收入。“殫其地之出，竭其廬之入?！?柳宗元《捕蛇者說》)他們被壓榨得家徒四壁。而那些達官貴人，卻“坐高堂，騎大馬，醉醇而飫肥鮮”(劉基《賣柑者言》)。史載：大歷二年二月，郭子儀自河東來朝，元載、裴冕、第五琦、黎干，各出錢三十萬，置晏于子儀之第。三月，魚朝恩宴子儀、宰相、節(jié)度、度支使、京兆尹于私第，朝臣以酣酒為樂。詩句來源于現(xiàn)實生活，詩人對此深惡痛絕，時刻不忘給以鞭笞?！案唏R達官”兩句的鮮明對比，可和“朱門”句媲美。

第三幅為市人圖?！俺恕眱删洳萆呋椰F(xiàn)，承“莫徭射雁”而來，有跌宕起伏之妙。詩人在此無心研究吳楚之人“嗜魚鹽，不重禽獸之肉”的風俗，也無意勸說莫徭人要保護珍奇動物，兩句之意在于蓄勢，為下面的賣兒賣女渲染氣氛?！疤幪帯笨梢妳^(qū)域之廣，“割慈忍愛”活畫出生離死別的凄慘場面，回蕩著撕心裂肝的震天哭聲。原來，窮苦的百姓在遭受苛重的賦稅徭役的殘害。莫徭莫徭，照例難逃。詩人對封建統(tǒng)治者制定的“租庸調(diào)”的控訴是何等強烈呵！

接下來，詩人又為我們畫了一幅偽幣圖。由于官府的縱容，過去曾被禁止的私人鑄錢又盛行起來。地主商人在銅里摻和鉛錫，以假亂真，牟取暴利。用泥做鑄模更是唾手可得，使好錢和壞錢長期蒙混不分。貨幣濫造而且假冒，豈不給市場帶來混亂，給人民帶來災難嗎？詩人觸及到商品貨幣這些重大的社會政治經(jīng)濟問題，可謂目光敏銳，入木三分。

結(jié)尾兩句是以上四幅圖畫的總背景?！吧窀F困，由亂離所致；而窮困之極，將復致亂離。”詩人深刻指出戰(zhàn)亂是造成人民生活貧困的重要原因。這種局面若不改變，詩人將把這滿腔的憂思永遠唱下去。

讀了這首詩，我們仿佛看到詩人行走在天寒地凍的雪野，以白描手法畫下了一幅幅速寫，真實地記錄了封建社會勞動人民遭受剝削壓榨的悲慘生活，表達了對統(tǒng)治者的強烈憎惡，對人民的深厚同情。使用歌行體，是杜甫所長。這首《歲晏行》寫得整齊、莊重。全詩十八句，每四句一個中心，末二句總結(jié)全文，先分后合，收攏自如。首句嵌進兩個虛詞，組成2/2/3的音節(jié)停頓，讀起來流暢和諧。通篇押“東”韻，一韻到底，選用“中、弓、農(nóng)、空、鴻、庸、銅、蒙、終”等韻腳，讀音響亮，語調(diào)昂揚，瑯瑯上口，韻律鏗鏘。